杭甬铁路穿过曹娥江。北岸是大名鼎鼎的曹娥镇，东汉出了个有名的孝女曹娥。曹娥江的江岸上有座曹娥庙，抗战胜利后，儿时的我跟着表姐妹去玩过。只记得庙里有曹娥娘娘的卧室，还有二十四孝的壁画。但是没注意到是否有“曹娥碑”，那碑后应刻有蔡邕的“黄绢幼妇外孙齑臼”的赞语。那时我只知道，曹娥一个14岁的女孩，把溺水而亡的父亲抱着，浮上来了，她自己也死了。至于曹娥寻父时，怎么抱法，谁在上，谁在下；是两人面对面，背靠背，或背对面，一般人不会想那么多。鲁迅检索《百孝图》和《二百册孝图》，还细细剖析此事。因虽为父女，但男女有别。可见他心理的阴暗，真愧对江南水乡的明媚。

南岸的百官镇，曾是原上虞县的县治。外婆家，江南临水人家，在横街桥头。从大门出来，穿过街就是河。河水是清亮的，人们从青石板的河埠头，一级级走下来。双脚浸在清潾潾的河水里，用棒棰敲打着衣物，洗衣、淘米、洗菜。年青时的母亲，想必也是临水照花人。河上，时有双手并双脚划行的乌蓬船驶过。外婆家有40多亩湖田，也就是灌溉条件极好的稻田。佃户用船送来的租谷，在河埠头卸下来，送到家里。外婆、舅母生病时，请的郎中也是坐船而来。河道穿过镇里，有时河两岸是街，小桥相连；有时河却在屋后，前门是街，后门临水。需用水时，伸出头去，用绳子放下一只凹斗，把水拎上来。这是江南寻常巷陌人家。记得有年天下着雨，我没有胶鞋，大舅就背着我，到一家叫“滑舌头”的馄饨店吃馄饨。店后面有临河的水榭，望出去，真是“秦淮水榭花开早”的光景。

外公姓谷，他活着时，外婆家还是殷实人家。外公出资700银元，管帐的帐房先生拿出300银元，合资开了一家复大南货店。前店后坊，生产点心。往后过中秋节时，母亲常说，刚出炉的月饼还是热的，味道比买来的好吃得多。母亲上小学时，中饭送到学校吃，三菜一汤，那时钱老师会常常过来看看学生的饭菜。1947-48年间，钱老师是县里收养孤儿的慈幼院的院长，有时来我们家，正值我们吃饭，他看看后，对母亲说，不如你小时的饭菜。

外公是当地的仕绅，当过民国初年第一任的县参议员。他富而好礼，街坊失火，他自己肺病卧床，要虚年10岁的母亲去火灾现场察看。母亲告诉外公，有十七家受灾；头天，家里刚请砻工做米，家存白米十石。他要母亲每人给一斗，共分了八石多一点。他是个开通人。外婆要给母亲缠足，他反对，母幸免于难。外公写得一手好字，能书善画，很有艺术天分。生肺病后，去杭州陆军医院透视，医生诊断为第三期肺结核。回家后，把别人向他借钱的借据，全部烧掉，说不要下代子孙向别人讨债；而把自己向他人借的物品，小如砚台一一送还。外公去杭州净寺养病，和主持大安和尚结为好友。那时名山宝剎的主持，学问都十分了得。可惜36岁的盛年，外公因肺结核去世。大安和尚来到灵前拜别。

谷氏来自河南上谷郡，母亲见到先人墓碑上刻的郡望。谷氏先人在东晋时期，来到上虞，想必是衣冠南渡的士人。王谢堂前燕，曾飞落于此。王羲之先居山阴，山阴道士白鹅换黄庭，后迁鄞县；谢家落户上虞，“小草”有“东山之志”。都属绍兴府治下。文人相聚，才有兰亭的“曲水流觞”。达官们争想求婚于名门淑女，把公主都比了下去，使唐太宗不胜感慨。这不能全看成为门第观念，而是社会对于知识的尊重，对于传承文化的世家的敬重。这里至今还流传着“嫁女要嫁新发人家，娶新妇 (即媳妇) 要娶大家”的说法。这些文化底蕴使得绍兴府迥异于我的故县的粗砺。先辈的坟茔现在当然无迹可循了。连外婆的坟墓也在60年代深埋，地面已无任何标记。母亲只能伫立田野，望青山，心祭外婆。春日，遍青山啼红杜鹃花，却不知骸骨埋在何处。

母亲的祖母早亡，继祖母钱氏是名门闺秀，她娶的两房媳妇都是举人老爷的女儿。外婆姓金，她的父亲金老太爷考上举人后，做过安吉县的儒学正堂，主管考秀才，相当于现在县教育局长的小官。正经地做上七品以上的官，得要进士出身才行，但考上举人也不容易。先要在县府考取秀才，再去省城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考中的叫举人，可称老爷了。这科举真是千人走，万人走的独木桥。金老太爷告老还乡后，坐着小船，勘察地形，规划运河的挖掘，母亲说县志里有记载。江南的河网是由人工开挖的运河构成的纲络，与天然河流、湖泊可相通也可隔断。经过多少代人的努力，把低洼沼泽地建成圩田，能排能灌。圩堤是田埂，也是道路。四通八达的水系带来了舟楫之利。有了河网化，才有江南的鱼米之乡，才有小桥流水人家，绿柳长堤。一千多年的岁月过去了，沧海桑田，气候变迁，再也没有过去那样丰沛的水量，人口增加，水域污染，人们面临挑战。

金家是耕读传家的书香门第，有五个儿子。第三代孙辈中选出一位，送去法国“勤工俭学”。 每房各出资2000银元，共一万银元相助。金家屋前有水田，屋后有竹园、水塘，雇人耕种，也是地主。 另有工商业收入，在杭州、湖州有钱庄、当铺，才能拿得出1万光洋来。他在法国学了七年，1925年，得了纺织工程的学士学位归国。 同年，六位归国学子，合资创办了杭州六一织造厂 ，生产出名牌的双鱼牌绒衣，就是国营杭州针织厂的前身。 我听得有亲戚是留法“勤工俭学”的，忙问回国后可干起革命。 母亲说，回国后在杭州任国货陈列馆馆长。 去飞机场迎接高官时，在香蕉皮上滑了一跤，一命呜呼。 未活到成为反革命分子。 “勤工俭学” 学生中，不求学的多专注革命，成为职业革命家；读个学位的，回国后实业救国或教育救国，在后来的岁月中，不少人成为反革命分子或右派分子。 金家第四代，年字辈，海峡两岸多名医。

正月里要供拜祖先，拿出谷氏各代祖先的画像挂起来，沿墙挂了一圈。这些太公太婆的面貌，看不出有多大差别，男的都穿著清代官服，女的凤冠霞帔。估计是为了抬高身份，并非生前真正当过官。像前放置着专用的供桌，供桌很高，细长条状，两端向上翘，呈云纹状卷曲，供着果品香烛。我当时巳听说，人是猴子变来的，特意找了一遍，没有发现，有猴子祖宗的画像。谷氏也没出过名人，母亲有位远房堂弟，稍有名气，80年代当过省作协副主席。40年代出过一本历史小说《新桃花扇》 ，而后未闻再有佳作问世。

鲁迅是正宗的绍兴人。但他的笔下只有祥林嫂、阿Q、闰土、豆腐西施那样的人物。这方山水可是出过鉴湖女侠秋瑾的，穿和服拿宝刀，英气逼人。绍兴的文化对女权是尊重的。姑母被称为“伯伯” 。我舅舅家的孩子尊称母亲为“大伯” ，称我姨妈为“小伯” 。未听说全国还有别处，如此称呼女性长辈的。嫁出去的女儿不是泼出去的水。分家时，女儿也平分一份。外婆家四十亩湖田，母亲、姨妈和两位舅舅一样，各得十亩。房产也是平均分配的。从小教女子要自立自强。母亲教我：“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着嫁时装。” ， “爹有不如娘有，娘有不如丈夫有，丈夫有，还要伸伸手，不如自己有。”

东晋女子祝英台是上虞人氏，与梁山伯同窗三年，心相爱但玉洁冰清。这《十八相送》，人人会唱。真可恨梁山伯这呆头鹅，太不开窍。那时节，祝英台已知道要争取婚姻自由。 娘教女，姑娘未嫁前要守身如玉。越剧唱本中常有：“可叹我，一失足成千古恨” ， 叹的是未婚时，失身于不淑之人。此非封建礼教，而是维护婚姻的严肃；也是多少代女子的血泪教训。我读《会真记》，张生始乱终弃，问母登徒子为何意？母教我，两性交往中，男方往往想突破界限，婚前的界限是要女方坚守的，守住三条红线不让揄越……。

女儿婚嫁早有安排。 即使平常人家，女儿生下地，也做了米酒封于窖，女儿成婚时，开窖称为“女儿红” 。母亲虚岁六岁时，外婆要她织带，这带子是扁扁的，用棉线穿梭而成。每天有定额，放学后完不成尺数，不能出去玩。待母亲婚嫁时，带子巳装满四大箱，是嫁妆的一部份，够用一辈子了。嫁妆里的木器是请木匠到家里打的，婚床是木雕艺术品，后有洋人来收购，价钱远远贵过工钱和木料了。我见过竹编食盒，一隔一隔的，可放食物，送礼时用的，全是精致的工艺品。

相见或相问：“侬饭吃过伐 ?” 答曰： “我饭吃过哉。 ”文言中的之乎哉矣，原是古人口语中的助声词，至今还部份地活在绍兴话里。表妹教女：“夫妻活到九十九，勿能尽言尽语说到头” ， “侬勿要吃过肚饥，读过忘记” 。绍兴话是吴语语系中最为生动丰富的方语。“春天里，小人家头发乌油油，眼睛明明亮，缓缓走在陌上”，“油菜开花黄金金，乔麦开花雪莹莹，罗汉豆开花黑良心” 。绍兴话说出来，是天然妙韵，使人想到《子夜吴歌》 ，想到《陌上花》的“缓缓归”。古诗中的兮字，越音为Yi(衣)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罗。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用越音吟诵，十分流畅。按普通话念 Xi (希) 音 ，拗口。绍兴人唤母亲为“姆妈” 、“嬷娘” 。这四个字都是同义的，用两个同义字组成词，很有韵味。也是白话文中常用的造词法，如朋友、清洁等，以防单字的岐义 。因上海商人多来自宁绍，绍兴话也成了上海话的元素之一。

 外婆家里有位老人，母亲称她为奶婆婆，是外公的奶妈。先是她丈夫去世，生下儿子又夭折，产后七天来给外公哺乳，时年23岁，在外公家50多年。外公幼年丧母，父娶继母，父和继母都不长寿，他们去世后，家务均由奶婆婆管理。奶婆婆一生在外婆家，理应受到敬重。外婆以婆礼相待，她对母亲这一辈人，也作孙儿孙女看待。外公和他弟弟两家论流供膳外，另每月发工资到老。直到78岁那年病重，按她要求，送到她承继的孙子家去世。

“鏡湖水如月，耶溪女似雪。”，“越女天下白，鉴湖五月凉。”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亦霜雪。” 在李白、杜甫和韦庄心中，鉴湖水边多丽人。本是黄种，何来如此白皙。谷氏女子也是寻常颜色，但心灵手巧。我生女儿时，母亲送来催生衣。那围兜上的花卉和小动物，都是她随手绣上。她小姑独处时，姑嫂合做的缂丝绣品，工艺精湛、美极了。当我意识到这是件艺术品，向表妹索取，已不可得。她的聪慧令子女折服。几何难题看了儿眼，就知道解法。世事看透心了然。小时候，端午节，家家要打扫，插香蒲，洒雄黄酒。她说这是全国统一的大扫除日，用迷信的方法让大家自觉做。退休了，她说，现在是拿活钱。说得真对，退休后，活一天有一天的收入，先前，工作一天有一天的收入。

民国前一年出生的母亲和她的妹妹，面临一个变迁的社会，她们未来命运如何？谷家的男丁出路又在何方？外公生肺病10年，身体不行，无力治家。外婆是金家的幼女，用她自己受到封建道德教育，严格要求子女。毕竟是妇道人家，在新旧交替之际，不知如何安排子女。

周恩来曾对侄女周秉德等子侄辈说过，绍兴人有两条谋生之路，一是靠土地：二靠当师爷。靠土地就是当地主，外婆已知不可取。绍兴人多地少，土地经不起分家，财富逐代递减。绍兴秀才多，在本地只能当民办教师。只有先到外地当师爷－宋江落草前的角色，弄到钱后，再拿钱去捐官，可买来的官不香。1905年(光绪31年)，清廷“停科举以广学校” ，此路也不通了。

上虞人转向经商。上海成功的工商业大款中多宁波绍兴人士。外婆娘家开有钱庄、当铺、布店，子弟到店里学做生意。母亲的姑母家在沪开丝厂获利。春暉中学校董陈春澜以经商起家。人们认钱，认大款。陈鹤琴先生是民国时期著名的儿童教育家，儿童心理学家。第一位引进西方教育的先驱者。母亲感慨地说，住在同一街上，竟没听说。直到自己学他的儿童心理学，才知有这位学者。

大舅生性忠厚老实。鲁迅说过，忠厚是无用的别名。怎能在商埸里混？在他13岁那年，被送去学做生意。用现在的话语，就是管理人员培训。少爷在自家店里是训练不成的，必需送去别人家。大舅就到了汉口厚德银号当学徒。这银号是上虞人开的钱庄。当年进钱庄当学徒，要有有钱人家的铺保。1922年，大舅三年学徒满师，16岁回家结婚，很快做了父亲，外公也在36岁当了爷爷。婚后大舅仍在汉口这家银号里做事，满师之后，除吃住免费，外加另用钱和年底分红外，每月可領银元四元。

同年10月，外公去世，享年36岁。大舅远在汉口，姨母和小舅均幼小。母亲12岁，穿了白色毛边上衣和麻布裤子，在家学习家务，失学了。随着外公盛年早逝，这个江南寻常巷陌人家的好日子，也永久地结束了。

母亲这辈人，在辛亥革命前后出生，有着与上一代完全不同的生活环境。除了域外一支，他们人生的道路注定要坎坷曲折。在他们的时代，基于农耕社会的华夏文明，必然地正走向没落。在引进西方文明时，主流价值和旁门左道同进。马列主义和中国流民文化相结合，从此诚信被欺诈取代，涌泉相报被忘恩负义所取代，温柔敦厚的诗教被没心肝的阶级斗争所取代。这些他们都经历过。这是我们民族的宿命，我们无力改变。正如我们无力阻当鉴湖日益缩小一样。

三十六陂清水，白头望断江南。

这是一个多雪的春天。阳春三月三，巳是烟花三月下江南的日子，天空还飘着雪花。先生和我聊起了久远的童年的往事。

他的老家在建德梅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梅城的一些老住宅还是四合院，从一道大门出入，白天是不闭户的。寻常百姓家，没有影壁，大门进来就是天井。天井四周为平房或两层楼房，形成四合院的格局。四合院有朝南的正屋、东西厢房和北房。每排房子正中的一间称为堂屋，堂屋的门却有点特别：它是两层的，里层是可关启的大门，门外还安装有腰门，腰门只有大门的半截子高。大门平常是打开的，腰门是紧闭着的。但门外的人要开启腰门很方便，只要伸手跨过门顶，拔去门内的门闩，腰门即被打开。腰门是元朝留下来的习俗。元朝按民族把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和南人。为了防备南人反抗，每二 十户派驻一个蒙古或色目人的头目。这头目，对这二十家女姓，除了拥有初夜权外，还要求她们随时提供性服务。腰门便于随时进入，推开腰门，就可在堂屋内，行那苟且之事。为此，每户的堂屋，必须备有专用的春凳。春凳不是凳子，而是长而宽的矮床儿。这头目由二十户人家共同供养，来时要称体重，到来年立夏再复查。如果体重轻了，这二十户人家，要用相等重量的银两来补偿。立夏称人、腰门和春凳至今还保存在当地的民俗中。 2004年中华书局出版的《严州古城梅城》一书中，把此风俗记入“古风遗韵”一节中。这哪是温柔江南的流韵，而是残酷的民族压迫留下的历史痕迹。先生还说他儿时玩过一种叫“拖尸”的游戏。一块破的缸爿，上面铺上一些稻草，小男孩躺在上面，由小同伴用绳子拖着，沿着青石板铺成的街道滑行。拖尸就是拖挞子(蒙古人) 的尸体。

梅城是个古镇，曾是浙江建德县的县治和严州府的府治。建德和建业(今南京) 是在三国东吴孙权时 (公元225年和220年) 同期设置的 。然而古镇真正的繁荣是在南宋高宗赵构在临安建都以后，那时地近临安的建德是京畿重地。历史上有名的宋版书，也就是那时在建德雕版刻印的。南宋灭亡后，蒙古人最后征服的江南的汉族，其政治待遇要低于江北老征服区的汉人。这民族压迫何等残酷而直接！一旦汉人掌握了政权，底层老百姓的报复也是极其残忍的。以至到了民国时的二十、三十年代，小男孩还以拖蒙古人的尸体作为游戏。拖尸是没有任何文字记载的，是先生口述的历史。

当江南的汉族推翻元蒙统治，政权交替之後，是如何处理元朝的官兵的?

朱元璋是在淮河流域起兵的，“定吴地”，“克台州”，由南向北向西，逐步统一全国。从起兵到洪武14年平定云南，20年取辽东，前后征战达三十多年之久。其间大部份蒙古人边战边退，逃回蒙古高原。留落在江南的蒙元士兵，除了当年被砍杀的外，活着的，全部打入另册，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叫做“堕民”。堕民不准读书，不准应试受举，不准与平民通婚，不准与平民杂居，只准从事特定的服务业。明初户藉登记中，堕民定为丐藉。并非堕民是乞丐，或者穷困，而是在政治上，把他们列入最低一等。在元朝，知识分子自嘲为“九儒十丐”(*)，低于倡妓，仅比乞丐高一等。元朝垮台了，汉族的知识分子，通过官府，把堕民列为丐藉，也算是历史的报复。六百多年来，蒙元士兵无辜的後代，就在多数人对他们的专政下生活着。

梅城是有堕民的，先生说女堕民做伴娘。对新娘子进行婚前的性教育，也是她们的工作之一。抗战胜利後的1946年，儿时的我在绍兴府的外婆家，见到上门来的堕民。那天外面下着雨，一位女堕民陪着笑脸说：“天上落雨，有财有水(势，越音) 啊 ，有什么要服侍的? ”。“没有，没有”，被我表妹赶走。她走时那谀媚的笑容，看了真不是滋味。绍兴有人数众多的堕民；而我的故县只有散在的堕民。老家村子里有姓潘和姓周的两家。1949年前，他们就住在祠堂边的茅棚里。潘家以剃头和抬棺材为生；周家只是剃头匠。他们个子很高，都在一米八以上，是否因遗传了蒙古人的基因？他们都很瘦，是否世代生活艰辛所致。60年代初，我上小学的堂弟，与小朋友结拜兄弟。九人中有潘家孩子。後来把他开除，对他说，你是堕民，不行，补上另外一人。这潘家孩子，竟毫无意见。潘周都是贫农，两家却给戴上坏分子的帽子。这离他们祖先贬为堕民已近六百年；离开雍正元年 (1723年) 削除绍兴和常熟丐籍也有二百多年了。后来还有光绪废除堕民藉和辛亥革命后废除堕民等，但是群众性的歧视一旦形成，要消除，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 “九儒十丐”，不是官方的划分，而是元朝知识分子对自已境况不满的自讽。最初见于宋末遺民鄭思肖和謝枋得的著述。元朝开国後，就中断了开科举士，长达五十五年之久。“胡运不过百”的元朝，有六十一年停止科举。每三年一次的全国考试，每次也就取三十到一百多名的进士，还要保证蒙古人和色目人各占四分之一。南人不得进入前三名。这样把汉族知识分子的仕途都给堵住了，不满是必然的。在近代资本主义发展以前，在中国传统社会里，知识分子唯一的出路就是做官，而近代的产业才能容纳大量的人才。现在有些书藉，甚至历史教材，说元朝官方把人分十等，“九儒十丐”，是不正确的。文革不远，我等亲历者还未全死去。文革中，官方文件中的革命对象有地富反坏右叛徒特务走资派八大类。不知何人首创“臭老九”之称，与“九儒十丐”有得一比。

二、江浙的堕民

堕民不是全国性的，仅限于江浙地区。在浙东的绍兴、宁波、舟山等地，堕民人数较多，他们聚居一起，形成自已的社区叫做“堕民村”。也有少数散居浙江其他各县的。散居的则住在祠堂内。堕民都不得与一般平民杂处，也不得从聚居处迁出。至于堕民的人口统计，现找到几个不同来源的数字。抗战以前浙省统计，在绍兴有1106人(恐有误，作者注)，上虞3295人，慈溪2210人，奉化2000人，镇海1316人，定海6650人，余姚383人，温岭2112人，义乌1874人，东阳2864人，象山385人，全数约近两万人左右。又据民国二十五年（1936）9月15日《绍兴商报》载，时绍兴堕民总人口达3万余人。绍兴县立民众教育馆统计，三埭街约有堕民3000余人，绍兴全县有堕民3万余人。 1997年4月由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绍兴市志》卷45第二章堕民中，说40年代，绍兴全县有堕民3万余人。 据曾任科普出版社总编辑郑公盾老先生，1948年调查写就的《浙东堕民采访记》介绍，抗战以前，定海堕民达6650人。在浙江省内，堕民人数的最多的是绍兴，其次是舟山。

江浙的堕民属于贱民的一种。瞿同祖教授的名著《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一书指出，“中国历史上的社会阶级，有两个范畴：贵贱指示官吏与平民的不同地位；良贱则指示良民和贱民的不同地位。”良民指四民或称齐民，即士农工商。士是知识分子, 可在朝堂之上为官, 也可处江湖之远，作当地的仕绅。历代统治者，用的是管仲“利出一孔”的政策，是重农抑商的,  四民中，置农人在工商之上。 中国的四民之间是可以流动的。齐民可通过教育, “学而优则仕”, “朝为田舍郎, 暮登天子堂”。在良民的之下，是贱民。良贱两者之间界限森严，不能逾越，不能流动。贱民身份是世代相传，不得改变的。

三、 历史的谲诡

堕民的来历本来是清楚的。堕民自己世代相传，他们是蒙古人的后裔。和他们同住在同一乡镇上的当地居民，也世代口头相传，知他们是蒙元士兵的后代。这个群体的出现在元末明初，年代还不算久远。虽然辛亥革命以后，巳取消了贱藉，堕民遂步融入主流社会，但由于历史惯性，堕民这个群体依然存在。 1949年以前，当地居民是不和堕民通婚的。直到改革开放的80年代前，他们一些老人依然住在堕民村。本来弄清他们的来历是很容易的事。

历史的怪异在于，这堕民的来历，民间是清请楚楚的，但在历史文献上是笔糊涂账，众说纷纭，传说甚多，流行于文献不下十数种。堕民之由来弄不清。

翻遍明史，没有任何关于朱元漳把蒙元士兵俘虏作为堕民的记载。相反的是，只有朱元璋厚待元朝王室、大臣的指示。明史记载： 戊戌，遣使致书于元主，送其宗室神保大王等北还。辛卯，将还应天，谕达等曰：“ 中原之民，久为群雄所苦，流离相望，故命将北征，拯民水火。元祖宗功德在人，其子孙罔恤民隐，天厌弃之。君则有罪，民复何辜。前代革命之际，肆行屠戮，违天虐民，朕实不忍。诸将克城，毋肆焚掠妄杀人，元之宗戚，咸俾保全。庶几上答天心，下慰人望，以副朕伐罪安民之意。不恭命者，罚无赦。” 这里，戊戌是洪武元年，达是徐达。

吴晗的名著《朱元璋传》，1949年版本，也没有一字提及堕民之事。

1933年，唐弢在《申报•自由谈》登出一篇杂文《堕民》，文中说，“ 据《堕民猥编》所载，说是宋将焦光瓒的部落，因为背宋降金，为时人所不齿。明太祖定户籍的时候，匾其门日‘丐户’。七百余年来，汉奸如果有子孙的话，至少也将是一种堕民，堕民在中国恐将‘世代绵绵’的传下去了”。此文引起鲁迅的注意，他写了一篇《我谈“堕民”》的杂文也在《自由谈》上刊出。鲁迅是绍兴人，他幼时是见过堕民的。对堕民的来历，鲁迅反对这种说法，但是他说：“ 明太祖对于元朝，尚且不肯放肆，他是决不会来管隔一朝代的降金的宋将的。” 而且， 鲁迅想当然地说：“所以他们的祖先，倒是明初的反抗洪武和永乐皇帝的忠臣义士也说不定。还有一层，是好人的子孙会吃苦，卖国者的子孙却未必变成堕民的。”  鲁迅对中国传统社会不满，总是标新立异，逆向看问题。他是名人，又是当地人，反而把事情搅得更不清了。

真要感谢王静女士，她原是学化工的，后来的职业是记者。她脚踏实地，对慈溪城的堕民进行田野调查，把这历史的疑案弄清楚了。她的研究成果写成《中国的吉普赛人-慈城堕民田野调查》一书，2006年由宁波出版社出版。她说：“ 慈城堕民形成时间应在宋元以后，明初之际，其主要组成是元末驻守在宁波、绍兴一带元军官兵的战俘。”

那么，这水是怎么给搅浑的?  这应是研究明史的专家们回答的问题，我却自不量力，试图透过历史的尘埃，寻找线索。

堕民这名词只在明初以后的文献上才出现的。在明以前的方志，如南宋嘉泰元年(1201)成书的《嘉泰会稽志》中未曾提到堕民，这是明初才有堕民的有力证据。

明史中没有堕民的记载。明史是清代修的。它依据的重要文献《明太祖实录》，早就改动过了。《明太祖实录》一修于建文元年（1399年）。朱棣即位后,  两次重修太祖实录，删去对朱元璋和朱棣不利的记述。一修后，把原始稿全部毁掉，二修稿也不知所终，如今能看到的是三稿。朱元璋的文字狱也是很历害的。倒底还能留下多少真货?   明史四修，从顺治二年到乾隆四年刻成，历经95年，但主要工作是在康熙17年至41年进行的。主要篡稿人是万斯同，黄宗羲的学生。他过目不忘，对自洪武至天启的“ 实录”，皆“ 能暗诵”。《明史》初稿大部份出于他之手，史官撰写的初稿都送他复审，他审后当即指出“取某书某卷某页有某事当补入，取某书某卷某页某事当参校。”

万斯同于康熙41年4月病故。同年二月冬，熊赐履进呈《明史》稿416卷，但“ 上览之不悦，命交内阁细看”。明史稿完成後，七修八改，又经过30多年，才刻印，并毁掉大多数原始文献。我们称康雍乾为盛世，但也是文字狱最历害的年代。万斯同是有风骨的学者，不仕清， 以布衣身份参与，不受俸。万是宁波人，当年宁波有很多堕民，舟山的堕民就由明州(宁波) 发配过去的。如此博闻强记的学者，能不知道堕民的来历吗? 少数民族在清朝是敏感的话题。以今思古，能理解当年修史的学者，或者回避了堕民这个敏感的话题。或者虽记载而被删除了。

那么，在地方志及民间学者的著作中，应该留下文字。明万历三年 (1575) 修成的《会稽县志》，是会稽设县250多年来，第一部县志。领衔的是当时的知县杨维新。知县请正归故里的张元忭(1538-1588) 修志。张是徐渭(1521-1593)朋友的儿子，隆庆五年进士，还是状元。张元忭推荐徐渭参加撰稿。徐在《会稽县志诸论-风俗论》中称“丐以户称,  不知其所始,  相传为宋罪俘之遗,  故摈之，名堕民。丐自言则曰宋将焦光王光瓒部落，以叛宋投金，故被斥。”

徐渭世居绍兴，是杰出画家和文学家。他把堕民写在地方志上，以后的明清地方志均引用此说。清代著名的思想家顾炎武在其《日知录•降臣》条注云：“今浙江绍兴府有一种谓之惰民，世为贱业，不敢与齐民齿。《志》云：‘其先宋将焦光瓒部曲，以叛宋降金被斥’。”也出于徐渭的著作。真是天下文章一大抄！ 1575年，徐渭在整理前两任知县留下的，《会稽县志》草稿时，已经历了1564年的胡宗宪案，案发时徐惊恐万状，以佯狂避祸。虽然后来胡案平反，但徐行文能不小心?  他指出堕民是战俘，却说是宋朝的事，且不确定，只说“相传”。 徐渭在他七十二年的人生中，除了四年多在在北方作幕僚外，长期生活在故乡，会不知悉堕民的来源?

至于鲁迅，他十七岁就离开绍兴，对堕民的来历毫无所知，对六百多年来，堕民所受的迫害毫无同情之心，可以他自已的文章为证。他的作品尖刻，阴暗。他不爱故乡。他笔下只有祥林嫂那样的人物，要知道那是鉴湖女侠的故里。如果至今还有人 捧着唐弢和鲁迅论堕民的文章，不能不使人感到悲哀。1950年，周家老二则说：“堕民俗称堕贫，是绍属特有的被差别待遇的阶级，据说起于明初，规定不准应考试，不准与平人通婚，这禁令在前清雍正时已经取消，民国元年再度声明，可是一般生活大概还是没有更变。”

人们相信印成文字的典藉，但典藉是可以故意更改的。我宁愿相信普通人一代又一代口头传下来的历史。在王静之前，张家驹(*)也作过堕民的实地调查，他的《堕民调查》中云：“裘、易、干（疑为阚字之误）、柯、应、苏六姓，系前元朝名将，忠于元帝，不愿投明，致为明太祖所戮，其后裔贬为‘堕民’。又云：此系永福坊（即今越城区永福街一带）耆老所说。”《绍兴县志资料》第二辑（未刊稿本）称：“元亡时，绍兴、宁波一带有蒙古兵千余人驻防，将被戮，哀示免死，愿世为汉人奴。不齿齐民，禁与考试，故称‘堕民’。”

(*) 张家驹（1914～1973）国内著名的宋史专家。广东人。1935年毕业于燕京大学研究院。生前任上海师范学院历史系副教授。原文未找到。

四、妄议朱元璋

墮民这种政治性的岐视制度是朱元璋治下建立起来的。虽然明史未有墮民的记载，但是舟山的几千名墮民是从明州发配来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明朝立法，禁止户口迁移，只有官方才有权迁置人口。可见墮民是官方在运作。

江浙的墮民原是下层的蒙元官兵。本来要被杀头的，宽大处里，留下一条命。这比秦将白起坑赵降卒四拾

万于长平，项羽坑秦降卒二拾 万于咸阳，对待战俘，还是有了进步。把他们定为“堕民”，虽然甚为残忍，但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中，还可理解。把他们无辜的後代，世世代代沦为政治贱民，毫无道理可言。堕民这个群体，主要在政治待遇上被岐视。他们路遇农民，要喊“种田先生”，让到一旁，等候别人先走。但堕民住在市镇上，经济情况可能还优于乡村中种田的贫穷良民。

对墮民的岐视，最关键的有两条：一是不准通婚；二是不准读书。

中国的历朝历代，对良贱之间的通婚在法律上是禁止的，在社会舆论上也是卑视的。明律，上承唐律宋律，良贱不得为婚。大明律的《户律》和《刑律》禁止贱男娶良家女，对犯者进行刑事处罚，杖一百，知情之家长同罪，且需离异。法律不包括贱女嫁良男。良男娶贱女, 不受处罚。但由于社会舆论，良民即使穷到不能“举火”，也羞与墮民为伍，不娶出身不好的墮民女的。官员娶墮民女为妻妾者，仗六十。墮民不是奴婢，不可买卖，人身是自由的。但婚姻地位上甚至还不如奴婢。

不准参加科举，即不能参加公务员考试和高考，也就不能做官。不准读书，连做吏的机会也没有了。不当官吏也罢。不准读书，则是完全剥夺了他们的受教育权利，目的是让他们世世代代愚昧下去，这是最历害的一着。

如果人口可以自由流动，官家不可能完全禁绝通婚和读书的。要做到两个禁止，必须有配套的政策。明初，朱元璋编户为民，建立了极其严厉的户藉制度。私人是不可以迁移户口的。外出打工和经商，要经过批准，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返回。外出要带有“路引”，否则作逃犯处理。也不准民众收容外流人员。违法者除本人受惩治外，基层的村官，里长甲首要被治罪。在朱皇帝治下，中国的老百姓第一次有了户口本，一式两份，一份存官府，一份户主持有。当年，这是江苏松江府知府的发明，经朱元璋批准，由点到面推广到了全国。

异地参加科举绝无可能。清承明制，一直延续到清末。如果未在当地设藉五世以上，必须回故里参加考试。李叔同的父亲是天津富商和官商，弘一法师生于天津，并在津度过少年时光，清末考秀才，还是在他母亲原藉浙江平湖参加的。先生的大伯父清末考秀才，也是从建德回到故藉安徽黟县参加的。清朝，人员外出控制巳松动，有的堕民外出经商，发了财，在外地拿钱捐官，一经发现，立即取消。辛亥革命後，异地考试及入学，才不受限制了。

我心中始终有个疑问，为什么只有江浙有堕民，而且绍兴的人数特多。在明初，难道别的省就没有蒙元官兵吗? 为什么别省没有堕民呢?  这应是研究明史的专家们回答的问题。

对于其他地区中下层官兵的处置，後人不得其详，但从郭亮村的报导中，可见端倪。郭亮村建在二百米垂直的悬崖上，地处山西和河南两省交界的太行山深处。郭亮村现有83户人家，共329人，大多姓申。申族于元末时在南京作官，明初朱元璋将申氏家族发配到青海做苦役，途中从山西逃离。 一小部份族人躲进太行山中，隐居于郭亮村。六百年来，靠 720阶天梯与外界相连，直到1972年，全村人努力，化了五年时间开通了有名的隧道。申氏先人在南京作官，只可能是个地方官，不是高层。

吴晗的《朱元璋传》中，说朱元璋对待俘虏的方针就是屠杀(P147) 。杀戮的命令是他亲笔下的。如洪武三年四月，朱元璋旨，“说与大将军知道，止是就阵得的人，及阵败来降的王保保头目，都休留他一个，也杀了。止留小军儿，就将去打四蜀了后，就留些守西蜀便了。”可见投降的蒙元士兵，大部份被杀，少数被送到边远地区的卫所。全国兵力中，俘虏所占比例很少。

江浙的仕绅阶级，没有朱元璋那么狠，对俘虏放开一条生路，让他们转入第三产业；可又想出用群众专政的方式，对付前朝遗民，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这政策实在太高明了。后来的掌权者得以启迪，从而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朱元璋为什么没有把堕民推广到全国，而仅限于浙江宁绍和江苏常熟地区呢?  这与该地区的经济发展水平有关，浙江宁绍和江苏常熟地区，工商业十分发达，才有能力接纳大量的堕民进入服务业。

按照常理，擒贼先擒王。如要惩处罪行，应对高层而不是中下层。总不能把战犯东条英机高薪养起来，而屠杀、劳改放下武器的战俘。朱元璋不按常理出牌。对高层统战，收买、拉拢，恩威并施。明史中多处记述，朱元璋厚待元朝的王公大臣，对战死的元将厚葬，尤其在初期。归顺来的王公大臣，活得很滋润。明末的四大公子中的冒辟疆就是蒙古贵族的後代，一说元太祖忽必烈第九子镇南王脫欢的后裔，另說則是元朝宰相脫脫的後裔。他的祖父冒梦龄和父亲冒起宗都是明代的进士，且均官至知府，父亲还督理七省漕运。冒辟疆在巳有一妻两妾的情况下，以3000两银子的身价，为秦淮八艳的董小苑赎身，娶来作小妾，可见其家境富裕程度。鲁迅说： “ 明太祖对于元朝，尚且不肯放肆，……”。他没有说错。但这是对上层。鲁迅也被朱元璋忽悠了。对前朝官兵的处置，朱元璋是分层的，对上下层的政策是不同的。对上层，朱元璋不但没有禁婚令，还提倡族群间通婚呢。

官家明白，族群真正要融洽，必须要通婚，一通婚，界限就消失了。朱元璋禁止蒙古、色目人在本民族内部自相嫁娶。《大明律》规定：“凡蒙古、色目人，听与中国人（指汉族人）为婚姻，务要两相情愿，不许本类自相嫁娶。违者，杖八十，男女入官为奴。其中国人不愿与回回、钦察为婚姻者，听从本类自相嫁娶，不在禁限。 ”

看来朱元璋比列宁的情商高得多。朱元璋把巳无反抗能力，过去的敌方的高层养起来。这样做，不仅分化敌人，有利于取得和稳固政权，而且会在历史上留下仁慈宽厚的好名声。这比列宁把沙皇尼可拉二世全家杀害要文明得多，聪明得多。朱元璋收拢蒙元高层人心的方法是成功的。明朝灭亡时，冒辟疆不仕清，作明末遗民，全节而终。和吴晗谈话中，毛泽东提到，明末四大公子中，只有冒辟疆表现是好的。但应看到，朱元璋对这些人没有出尔反尔，而是一锤定音的。

色目人法都喇是个降将。元末，任涿州守备，涿州在北京西南，他守卫着京畿的南大门。当朱元璋命令徐达、常遇春率二十五万大军北伐，攻占元大都时，法都喇投到徐达帐下。他先被授燕山卫指挥使，洪武二十五年升北平都指挥使。明朝军队有卫、所两级。卫统领兵士五千六百人，卫下有所。卫的长官是卫指挥使，正三品。一个军区内若干卫所，集合一起，又设都指挥使司，首长是都指挥使。洪武二十五年，全国共有十七个都指挥使司，总兵力一百八十万。都指挥使司又归中央五军都督府管辖。法都喇的官应比现今省军区司令要大。他遂以法为姓，名若正。他的子孙明清两代都在当官。

明朝的陈年旧事早已风吹雨打去了，只因回答自已心中的疑惑，对堕民事作了一番寻觅，毛泽东说朱元璋是文盲。不是，从他亲笔的文稿中得知，他本来就是初通文墨的。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一个文盲，能当上开国皇帝的。朱皇帝在他十七岁那年，遇上天灾和瘟疫，家人大半死去，而沦落为流民。余英时先生称之为边缘人，比较文雅。说朱元璋是流氓，是伟大的农民起义领袖都是对的。他上的是社会大学，绿林大学，由于他的经历，更由于他的悟性，他对人性有着深刻的理解。对人性的善和人性的恶都是看透的，而且充分利用，从而成就了他的王霸大业。朱元璋可称伟大的心理学大师。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的旗号，是他首先打出的，孙中山还是从他这里学去的。“拯民水火”，“拯生民于涂炭”的口号，标明他起兵的目的，为了解放水深火热中的黎民百姓。他站在道德制高点，吸引有理想情怀的知识分子。“致君尧舜上，但使风俗淳”，是后者的理想。天下未定时，他礼贤下士，刘基宋濂不是他请出山的？后来一个毒死，一个谪死。朱皇帝多厉害。至于处置蒙元官兵，他运用中国式的权术，常有创意。“归我者永安于中华”，官面上的话，不可信。

全国只有江浙有堕民。先前，我认为这是故省的耻辱。钱塘自古繁华，怎么把一批人打成了堕民?  然而历史是复杂的，其他地区并非没有中下层蒙元官兵，而是大部份被杀了，被劳改，极少数送往边远地区的卫所。这样看来，当时江浙的仕绅阶级还是仁慈的，至少他们接纳了这批俘虏。

(初稿写于2014年初春)

图1   地球有机碳储存量的分布图
来源： USGS ( U.S. Geological Survey )

图中地球有机碳储存量,  不包括岩石和沉积物中分散态的碳储存量，后者约为前者的1,000倍。

说明:
单位：亿吨(gigatons，10的9次方 tons)
海洋   983(包括不溶介的有机物和生物群)
大气   3.6
陆地   2，790(包括土壤、生群物、泥炭、有机废物)
化石燃料   5,000
天然气水化物   10,000

美国东岸外海的布萊克海脊 (Blake Ridge) 处的可燃冰储量，就足夠美国使用100 年以上。

图2   Blake Ridge    来源：NOAA

图中黄色部份为可燃冰存在的地区,  位于在South Carolina and Georgia州海岸线以东，绵延几百公里，是美国可燃冰藏勘探最充分的地区。

冰火两重天

可燃冰 (Burning ice；Fire ice；Flammable ice；Combustible ice) 是结晶固体，看上去就跟冰块一样。如捧在手上，点着火会烧起来，但下面还是冷的，滴着水，不会烫到手。所以说它一半是火，一半是冰。 可燃冰是通俗叫法。

图3   可燃冰    图片来源 ：USGS

可燃冰是甲烷水合物(Methane clathrate)，天然气体水合物(Gas hydrates) 中的一种。在低温高压的条件下，水分子通过低分子量的气体，形成空间点阵结构(水分子笼子Cages)。气体则被包在笼子内, 即点阵间孔隙中，形成气体水合物。见附页。

手捧可燃冰时，由于压力减低，水合物分解，甲烷逸出，一点火就燃烧了。又因水分子由笼晶转成液体是吸热的，所以水合物的温度没有上升，不会烫着手。这是相变，不是化学反应。在1大气压条件下，温度要在摄氏－76度，可燃冰才能稳定；而在30大气压下，摄氏15度时，可燃冰还能存在。升温或降压都会使可燃冰中的甲烷逸出。笼子中的气体一旦逸出，笼晶结构立即完蛋，水笼子或变成结晶的冰或化成水，则取决于温度。

发现和生成条件

天然气水合物的发现是很偶然的。虽然在1810年英国科学家Humphery Davy巳在实验室，合成了氯气水合物，1888年，Villard又合成了甲烷乙烷等的水合物，但人们还是认为我们星球上不会存在天然气体水合物的。 1920年，阿拉斯加地区油气输送管道发生阻塞，人们也没往这上面想。到了1934年，美国学者Hammerschmidt发表文章，首次确定不是冰，而是天然气水合物，堵塞了输气管道。为了防治和处理水合物的堵塞，美、前苏联、荷、德等国开始对天然气水合物结构与形成条件的研究。

60年代， 前苏联在西伯利亚冻土带，在开采麦索亚哈 (Messoyakha ) 气田时，发现天然气床上面有甲烷水合物藏，就对其进行开采。这是至今为止，全球唯一一次天然气体水合物的商业化开采。 1969年起开发，14年来，共采了50亿立方米左右。

甲烷水合物的生成需要气源，较低的温度和较高的压力。海水表面温度受大气影响，到海底，温度比较低，摄氏2-4度，此时如有适当压力，如水深在300－500米以上，则可形成水合物。往下太深，压力虽增高，但有地热增温现象，温度增高，水合物就形成不了。据现有岩芯资料，天然气合物在摄氏21度时还是存在的。

图4示意说明其在洋底的赋成条件。甲烷水合物的相界曲线，是甲烷水合物和甲烷两相的平衡曲线。其左可能生成水合物。相界曲线与海水温度曲线的交点是生成水合物的最小的海水深度。海水在此深度以下，才可能生成水合物，以黄色虚线表示。相界曲线与海底地热增温曲线交点，是海床下甲烷冰存在的最大的深度。海水深度在此以上才可能生成水合物，也以黄色虚线表示。

在陆原永久冻土带，冻土带以下也遵循地热增温的规律，往深处去，虽地压增加，但温度升高后，水合物就成不了。太浅也不成，压力不够。由于它的生成的条件，甲烷水合物在陆原上，限于极区永久冻土带。在水下的，分布在海水深300－500米以下的大陆斜坡、大陆边缘隆起区；大陆内海、湖泊等深水区。

可燃冰的生成的温度压力条件还随着周围其他因素而变化的。如果加入盐或氮气，相界曲线会向左偏移，即在更低的温度和更高的压力才能形成甲烷水合物。如果有二氧化碳、乙烷等存在，相界曲线会向右偏移。在可燃冰开采时，巳利用添加剂，以改变气体水合物的存在条件。

图4 甲烷水合物温度－压力平衡示意图 来源：USDOE

Seabed    海床
Zone of hydrate in sediment             沉积物水合物带
Zone of free gas      游离甲烷气带，一般厚度7-210来
Hydrothermal gradient     海水温度曲线
Hydrate phase boundary     甲烷水合物的相界曲线
Hydrate stability zone     甲烷水合物稳定带, 厚50-450米，带内温度10 C- 21.10 C
底界由BSR(Bottom Simulating Reflectors)确定，即图中下部虚线
Geothermal Gradient     地热增温曲线

现况和挑战

可燃冰主要成分是甲烷。在标准状况下，一单位体积的气水合物分解可产生164单位体积的甲烷气体。燃烧产生的能量比同等条件下的煤、石油、天然气产生的能量多得多，而且在燃烧以后几乎不产生任何残渣或废弃物。科学家认为它可能取代天然气、石油等，成为21世纪的主要能源。

对可燃冰的研究和开采，事关能源和环境大事，各国政府都非常重视。 1995年后，美、日、印度、韩国、德国和中国都有国家级的天然气水合物长期研发计划，为期10-15年，并再延续。且无一例外，研发由政府拨款支持。1998年美国国会通过天然气水合物研发策略法案，投资2亿，为期10年。近年能源部还在追加。日本在1995-2000年中拨款150亿日元。中国政府也投入大量资金，从报导中得知，有8亿的专项，2007年国家科技部863计划中，又给了近2亿。

美国

美国为最早进行天然气水合物调查和研究的国家，而且一直走在前面。

从1961年开始至2005年，美国持续对洋底地壳作基础的科学研究。1961-1966年的Project Mohole试图从地壳钻穿到达莫霍面(地壳与地幔的分界面) 。在水深3558米处钻开,   最大井深183米。由于耗钱太多，国会停止拨款而停下。 1968年，取代Project Mohole的深海钻探计划（Deep Sea Drilling Program，DSDP）实施，打了大量不太深的井，采集岩心，以取得洋底地壳上层的资料。 15年里，除北冰洋之外，遍及全球各大洋。采集的海底岩心总长超过97公里。1975年，苏联、联邦德国、英国、日本等国也加入了该项计划，进入了大洋钻探的国际协作阶段（International Phase of Ocean Drilling，IPOD）。1983年11月，改称为大洋钻探计划(Ocean Drilling Program，ODP) ，一直进行到 2003年。

ODP推动了天然气水化物的调查研究勘探开发和国际合作。国际天然气水合物大会于1993年首次开会，每三年开一次。

1972年，美国首次取得含天然气水合物之岩心。1993年美国科学家于墨西哥湾发现H型结晶构造的天然气水合物。1995年，美国完成外围海域与陆域天然气水合物的调查研究，并划分出11个探勘区。1998年国会通过天然气水合物研发策略法案。这是投资2亿，为期10年的计划，对Blake Ridge的天然气水合物进行研发。2012年，2013年能源部又分别追加了650万和500万的资金。

2012年2月-4月，美国能源部与 ConocoPhillips (康菲石油公司) 和Japan Oil, Gas and Materials National Corp. (日本国家石油天然气和金属公司) 等合作，在阿拉斯加北坡冻土区试采井内，注入二氧化碳和氮气，用二氧化碳把甲烷水合物中甲烷置换出来。这样在采出甲烷的同时，把二氧化碳以固态水合物的形态存在海底，有效地封存了二氧化碳。试验开采获得成功。试验的数据资料巳公开，公众可以在National Energy Technology laboratory (NETL) 网站取得。这开采的新工艺是美国 ConocoPhillips和挪威 University of Bergen发展起来的。其理论依据是在一定的温度条件下，甲烷水合物保持稳定，所要求的压力要比二氧化碳水合物高。这样，可选定压力范围，让甲烷冰分解，而注入二氧化碳，使它置换甲烷生成水合物。

中国

中国的天然气水合物调查研究虽然起步较晚，但2002年，已将天然气水合物调查研究列为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重要项目之一。前期应是学习他国经验。1990年兰州冻土所学者和俄国科学家完成天然气水合物的人工合成实验。1998年参加了ODP计划。而後投入大量人力物力，自行研发。2003年组建中科院广州天然气水合物研究中心，开展天然气水合物的基础理论和勘探开采技术的研究。国土资源部在2013年发布的《2013年海域天然气水合物勘探成果》中表明，大陆首次在珠江口盆地东部海域钻获高纯度可燃冰。中国地质调查局，于2007年在大陆南海北部首次钻探获得实物样品，2009年，在陆域永久冻带祁连山钻探获得实物样品，于2013 年在南海北部陆坡再次钻探获得新类型的天然气水合物实物样品。

中国南海的可燃冰储量大约为680亿吨油当量。约相当于中国陆上石油天燃气资源量的二分之一。 作为全球第三大冻土国，中国大陆陆域远景资源量在350亿吨油当量以上。

国际天然气水合物大会于2014年7月29日-8月1日在北京开幕。据中国地质调查局相关负责人透露，计划于2015年开始着手开发可燃冰。2017年将在南海首次试开采。中国大陆的可燃冰主要分布在南海海域、东海海域、青藏高原和东北冻土带 。

日本

日本资源匮乏，能源儿乎全靠进口，对可燃冰的开采非常重视。1995年成立甲烷水合物开发促进委员会，制定了5年的研究开发计划，五年内投入150亿美元。 2000年6月，日本设立了『天然气水合物开发研究委员会』，并制订《日本天然气水合物开发计划》。

美国能源部在第29届国际地质大会曾表示，日本南海海槽的BSR分布面积约有3.5万平方千公尺天然气水合物。2013年3月12日日本在南海海槽Nankai Trough进行了天然气水合物试采，6天累计产量13万立方米，成为全球首个掌握海底水合物开采技术的国家。

天然气水合物是大自然留给我们最后的矿物能源了。倒底它是上帝送给我们的礼物，还是设置的一个陷阱?  带给我们的是祸还是福?

开采甲烷冰采用的方法是升温降压，让气体水合物中的甲烷出来。但在开采过程中，如果甲烷泄露，会出现一系列的问题甚至灾难。如泄入大气层，甲烷的温室效应是二氧化碳的24倍。会引起全球温度升高，海水温度也升高。海水升温，促使天然气水合物分解。这样形成了一个恶性循环。如进入水体，甲烷消耗水中溶解氧，产生二氧化碳。威胁海底生物生存。这样一来会把我们生存的环境破坏了。

即使不开采，全球暖化也正在使南北极永久冻土带和湿他的甲烷逸出，大气中甲烷含量每年都在增加，比率为0.6-0.7%。如果因开采出问题，将是大灾难。如日本本州岛30英里外的海沟，海沟里甲烷呈水晶状，有500米厚，总量达40万亿立方米。这样的规模，泄露出来后果不敢想像。

还有一个问题，海底沉积层中的天然气水合物，有胶合作用，使沉积物保持稳定。如果一旦把它分解，沉积物软化，将会造成地质灾害。

所以，尽管基础研究和钻探试验等方面均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日本、美国目前都未能实现可燃冰的大规模开采。在大自然面前，我们还是谦卑一点为好。

附页

气体水合物是固体笼晶，1936年，前苏联科学院院士尼基丁发现的。

图A显示一个水分子笼子。水分子 (1个红色的氧原子和2个白色的氢原子)，形成五角十二面体 ，中间包着一个甲烷分子 (1个灰色的碳原子和4个绿色的氢原子)。三维的水分子笼子是水分子间通过氢键形成的，包在笼内的是电中性的气体分子。气体分子与水分子之间，没有化学或离子键键结。但两者关系并没那么简单。一个笼子只能装一个气体分子。每个笼子有一定尺寸，气体分子要足够小，才能装入这个空间。所以只有低分子量的气体，如甲烷、乙烷、二氧化碳、硫化氢等才能形成气体水合物。

气体水合物晶体的结构形式，目前所知有三种，即结构1、结构2和结构H。H型结构的天然气水合物，还是1993年，美国科学家在墨西哥湾发现的。在自然界，结构1是最常见形式。现以结构1水合物为例，来说明水分子笼子与晶体的关系。

图A   甲烷水合物十二面体结构模型图 图片来源：USGS

组成晶体的单位叫晶胞。结构1气体水合物的晶胞有46个水分子，形成46个节点的空间点阵结构。这个结构含有8只笼子，两个小的，六个大的。图A就是只小笼子，由五角形面组成的十二面体，用5的12次方表示 。大笼子见图B上右，是十四面体，由12个五角形面和2个六角形面的构成，用5的12次方和 6的2次方 表示。甲烷的分子比较小，二个小的和六个大的笼子都能装得下。

• 5的12次方表示五角面形成的12面体；5的12次方和 6的2次方表示12个五角形和2个六角形成的14面体, 余同。
• 

图B     气体水合物结构模型图

来源：Wikipedia

寻求可再生的（Renewable）的绿色能源，是全人类面临的紧迫的任务。传统的化石燃料（Fossil Fuel）煤、石油、天然气的使用，放出CO2 ，造成温室效应；释出了汞和硫等有毒物质。二氧化硫导致酸雨，汞污染海洋，进入海洋生物链。

环境问题是如此触目掠心。看到一些数据，真是不寒而颤。大气中CO2水平一直在上升，无法逆转。工业革命开始时的 1780年，CO2 水平曾为280 ppm；到1958年3月，科学家 Charles Keeling，在 Mauna Loa站，开始测试 CO2时，巳增加到 317 ppm.   1980年350ppm，2009年387 ppm。 2013年5月9日，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局（National Oceanic and Atmospheric Administration，缩写为NOAA，属美国商业部）设在夏威夷的Mauna Loa观察站，测得的大气中CO2 水平巳达到400.03 ppm (注1) ，为历史上的峰值，即300万年来的最高值。2013年5月10日前后，CBS News和New York Times等各大媒体，均作特大新闻报导。400ppm，科学家称为里程值（Milestone) 。

到了2014年， 二氧化碳浓度仍加速增加， 4月至6月，一连三月， 每一天测出的二氧化碳平均浓度都在400 ppm以上 (注2) 。

随着CO2 水平上升，全球气温增高，海平面上升，海水酸化(Acidification )。91%的CO2 来自化石燃料的燃烧和水泥的生产。CO2的 50%的逸入大气层，26%被植被和土壤吸收，24%进入海洋。

联合国跨政府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Intergovernmental Panel on Climate Change, IPCC），每隔5或6年，出版一份关于气候变化危险的评估报告。有数百名科学家参与的IPCC， 在2007年和美国前副总统Al Gore一起， 因对环保的贡献, 获得了2007年的诺贝尔和平奖。IPCC在2013年8月19日，发表的报告中， 再次确认最近几十年温度的增加， 95%归因于人类的活动。并警告，如继续按现在的趋势，发射温室气体， 到21世纪末,海平面可能上升到3英呎以上。 IPCC期待各国政府， 更加成功地控制温室气体的发射， 这样在本世界末,  海平面上升可为10英吋， 仅略高于20世纪上升的8英寸。

除了环保间题外，煤、石油、天然气等储量是有限的，终有一天要用完的。目前全球石油可采年限约46年，中国为15.62年。现在我们使用的能源，85%来自化石燃料，将来我们怎么办？ 所以70年代以来，人们把眼光转向由生物产生的物质（包括固体、液体或气体）作原料产生的燃料，即生物燃料。

生物燃料具有可再生性。生物燃料燃烧时，释放二氧化碳，而二氧化碳又被生物燃料的来源所吸收。生物燃料是碳中和的物质。不会对生物圈的碳浓度，产生任何净影响。生物燃料清洁、能生物降解，是石油等化石燃料很好的替代品。

二、生物燃料的今生今世

为了解决化石燃料枯竭和污染间题，各国政府都大力扶助生物燃料研究和开发。目前生物燃料有生物柴油、生物酒精（生物乙醇、生物甲醇、丁醇）、沼气、合成气以及木材、木炭和木屑等固体生物燃料。巴西、美国、法国、瑞典和德国，已经大力推广生物燃料的开发和使用。生物燃料本身的发展巳历经了三代。

第一代生物燃料使用糖、淀粉、植物油或动物脂肪作为来源。把糖和淀粉转化为生物乙醇，用木本油料制取生物柴油。带来的首个问题是，用粮油作物来生产生物燃料。引发了生物燃料“与人争粮”的争论。像玉米、甘蔗、植物油等类商品本是常规的食物来源，现在全球人口巳过70亿，而美国、欧盟以及巴西等国，把这些作物生产生物燃料，威胁到粮食的供应。

其次，需要大量的土地和水资源。美国研究表明，即使把美国生产的所有玉米和大豆都用于生产生物能源，也只能分别满足汽油需求量的12%，柴油需求量的6%。如要满足全部需求，要开垦很多的土地和耗费大量的水资源。农业是个高耗水量的行业，年耗水量巳占总耗水量的70%左右。再次，有些发展中国家，因为种植生产生物燃料的作物获利较多，农民会砍去其他植物，种植单一的作物，从而破坏了生物的多样性。马来西亚大规模种植油棕榈，毁坏了热带雨林，猴子都饿得哇哇叫。

第二代生物燃料是对农业废料的循环利用，不与粮棉争地。把不可食用的秸杆，榨糖后的甘蔗、木屑、水果皮等用作原料，较之第一代生物燃料，更能减少温室气体的排放。但是由于第二代生物燃料的生产涉及到，从木质纤维素（Cellulose）中提取有用的原料，因此其生产工艺更加复杂。

第二代生物燃料的原料还包括亚麻荠（Carmelita）和麻风树（Jatropha）等。Camelina是一种野草，能在任何劣质土地上生长。原产欧洲和地中海。Jatropha树，原产西非，结出有毒的苦果，可以生长在沙漠和极其贫瘠的土壤裹。 麻风树巳被引种到四川林地，准备作为生质柴油来源。

其实地沟油、黄浦江上的死猪、太湖上的蓝藻都是生物燃料的好原料，应该好好利用。现在中国农村有了液化气，油菜秸秆等就地焚烧作了肥料，未能作为能源利用，很是可惜。

据英国《新科学家》周刊1994年4月2报道，伦敦国皮里尔学院的一个科研小组纳姆达•巴格哈依•耶兹蒂（ＮａｍｄａｒＢａｇｈａｅｉＹａｚｄｉ）公司，用一种基因工程细菌可以把稻草和玉米棒子了一类农业废物变成酒精，代替汽油作为能源，这一新技术已获得专利。在英国，每年生产的水稻能留下1，000万吨稻草，除了400万吨稻草作动物饲料和给牲畜垫圈用以外，其余的600万吨必须就地耕翻到土壤中作肥料或作为燃料直接烧掉。但现在欧洲国家为保擭环境, 禁止直接燃烧稻草等农业废物。

三、 第三代生物燃料－藻类燃料

藻类燃料（Algal biofuel）是以藻类为原料制成的生物燃料。准确地说，这里的藻类是指微藻，其直径＜0.4mm。 相比其他生物燃料，藻类燃料的优点是不占用可耕地，所需土地面积较少。美国能源部估计，用藻类燃料代替化石燃料，只需要39,000平方公里的土地，就能满足全美需要，约占国土总面积的0.42%。而且所需水资源很少，海水、废水都可以用。但目前生产成本太高。

藻类燃料的生产是利用光合作用（Photosynthesis）。 藻类和植物一样具有叶绿体，能够进行产氧光合作用。光合作用的核心，即由光驱动，将水分子裂解为氧气、氢离子和电子，同时与二氧化碳中的碳元素通过反应转变成有机物。即“光”与“合”的作用。叶绿素在阳光作用下，二氧化碳和水生成葡萄糖放出氧气。

藻类燃料的研发始于Jim Carter当总统的1978年，当时面临石油危机，油价高涨，政府想设法来解决危机。美国能源部国家再生能源实验室，启动了Aquatic Species Program（ ASP）项目（1978-1996）。它利用燃煤发电厂的CO2废气，在池塘里养殖高油脂含量的藻类，生产运输用的燃料。

ASP寻求能生产天然油脂的特殊的藻类。初期，研究者在美国大陆的西部、西北、东南地区和夏威夷收集3,000种藻类，从中选出了300种，大多数是绿藻和硅藻（Diatoms）。现在全部收藏在夏威夷大学，可供后来的研究者使用。他们不仅寻求产油率高的藻类，而且也关注，在严酷条件─极端的温度、PH值、盐浓度（Salinity）下，能生长的藻类 (注3 )。 ASP项目进行了18年。

人们对藻类燃料寄于很大的期望。 2013年3月12日，INTEL科学奖（Intel Science Talent Search ）在首都华盛顿特区颁奖，有40名获胜者。头奖授予来自科罗拉多州的17岁的高中女生Sara Volz。Sara Volz用人工的方法，选出油率高的藻类而获头奖。她在自己的卧室裹设置了一个实验室。说实话，自己按装这样的实验室并不难，材料都能买到。但她如何想到去做这个课题呢？ 能源部国家再生能源实验室就设在科罗拉多州， Sara Volz可能得到启示。从Sara Volz的获奖，可见藻类燃料研究是多么地热门。

四、藻类燃料的生产系统

藻类生物燃料的关键是藻类的生产。在露天池（Open Pond）或在封闭的生物反应器（Closed Bioreactor）内生产藻类，还是个热议的课题。

1. 露天池（Open Pond）
生产藻类的池可以是天然的或人工挖掘的。露天池（Open Pond）操作容易，成本低，但易受细菌及外来有机体的污染。它适用于亚热带和热带。现有的Open Pond位于路易安娜州海湾地区、佛罗里达、加州（帝国谷、南加州）、夏威夷、内华达、得克萨斯、新墨西哥、以色列、马来西亚和澳大利亚。露天池有长形水道池和圆池。大多数藻类农场（Algae Farm ）釆用水道池（Raceway Pond）。圆池（Round Ponds）也是露天池的另一形式。

根据能源部在新墨西哥州的实验证明，露天池可以极高的效率利用CO2 。在仔细地控制PH值及其他物理条件下，注入的CO2 吸收率可达90% 。且全年可生产藻类，一年内最高单日生产量是每平方米50g。

2. 封闭池（ Closed Ponds）
池上面有复盖物，可闭可开启，和温室一样，便于控制气候的影响。能源部在新墨西哥的实验表明，在沙漠的条件下，阳光充足但日夜有温差，在夜间气温下降，伤及藻类的生产。研究者认为，未来应使用能控制温度的封闭池。当然封闭池会增加成本。

3. 光合生物反应器系统（Photo-Bioreactor Systems缩写PBRs）
光合生物反应器是一种垂直的的系统，把富有养分的水，泵入曝露在阳光下的塑料管或袋内，藻类就长在裹面。优点：限制与其他有机物的接触；最大程度暴露在阳光下；可以自动监测各种参数包括流速、温度、PH值、养料水平、溶解氧和和混浊度；可优化整个过程。

五、世界上第一座以藻类燃料为动力的大楼

2013年3月22日，世界上第一座以藻类燃料为动力的大楼，出现在海堡举行的国际建筑物展览会上。生物反应器面板（Bioreactor Facade）固定在大楼向阳面上，作为建筑物的第二层外墙。藻类墙板（Algae Panels）每块尺寸8’x 2’，总面积为2152平方英呎。它是大楼的隔热层，夏天遮荫，冬天防寒。这座有15套公寓的大楼于2013年4月22日投入运转。大楼由著名的英国工程设计公司ARUP领头，并有澳大利亚和德国公司参与，由德国政府的“未来结构”项目补贴资金。藻类屋的观念是剑桥大学的一组学生在2009年提出的，但与BIQ大楼设计理念不同，他们想用藻类生出氢气，作为生物电池，为大楼提供能源。

藻类墙板（Algae Panels）采用了现今世界上最新的能源和环保工艺。

藻类墙板内的藻类是微藻（Microalgae），其尺寸大多数不大于细菌。通过泵入面板内的水流，它得到二氧化碳和养料。在阳光下，微藻进行光合作用，自行繁殖。它能收获时，巳转变成浆样的生物燃料，供给设在建筑物心赃地区的发电机作燃料之用。照在Algae Panels上的光能，未被光合作用利用的部份，也全为Panels所获得。并将它们贮藏在80m深的，充满饱和盐水的钻孔内，以供后用。我们只能知其梗概，细节不可能得知。

六、用基因工程改造蓝菌

Cyanobacteria称蓝菌（或蓝藻），无细胞核，属于原核生物的细菌域。原先错误地认为它是藻类，曾命名为蓝藻，现巳正名为蓝菌。它是地球上最先出现的，具有光合作用的生物。蓝菌含有叶绿素，和植物中叶绿体一样，能进行产氧光合作用。地球大气层中氧气，最先就是蓝菌制造出来的。

原始地球的大气层由氢、CO、甲烷等组成，那时没有任何生命的形式能在地球表面存在，然而蓝菌出现了，在光合作用下，把氧气释入大气，才有了蔚蓝色的天空。开辟鸿蒙，是为蓝菌。 将来人类向太空移民，蓝菌是先驱部队。澳大利亚地质调查局（Australian Geological Survey）1999年在《Nature》发表文章，他们确定古老岩石中的蓝菌化石，生活在 20亿年前。

美国国家再生能源实验室NREL（National Renewable Energy Laboratory） 研究者认为，就生产生物燃料而言，微藻和蓝菌优于植物，因为植物的某些部份如枝干是不能进行光合作用的，因此其类脂（lipid）的产量低于微生物。 但微藻有局限，对微藻进行基因改造的方法还没有发展起来。

在探求新能量中，美国的科学家用基因工程改造蓝菌，有学者称为这是本世纪人类最伟大的发明。

2009年，NREL研究者用基因工程方法对蓝菌进行改造。也就是去掉不需要的酶，引入所需的酶。酶是生物催化剂，几乎所有的细胞活动进程，都需要酶的参与。 NREL研究者进行的基因改造是：蓝菌的光合作用不再产生葡萄糖而是类脂。光合作用是二氧化碳和水作用，生成葡萄糖和氧气。葡萄糖再缩合成多糖、淀粉和纤维素等。蓝菌的光合作用，正常地通过几个信道（Pathway）生产蔗糖（Sucrose）、糖原（Glycogen）及其他产物。现在NREL研究者把这些信道给关掉了，引入酶DGAT，建立起新的信道，生产三酸甘油酯（Tricylglycerol或TAG）。2011年， NREL研究团队经过DNA和蛋白质测试，确定他们所创造的基因改造的蓝藻内，巳存在能生产三酸甘油酯的酶Diglyceride acyltransferase或DGAT，且能生产出三酸甘油酯。虽然目前产量很低。但打开了一条新路，即用光合作用，直接生产生物油。

七、等待成熟

藻类生物燃料还是很年青的。美国能源部的研究，起于石油危机的1978年，到1996年结束。90年代中期，石油价格低廉，生物燃料不再受到重视。而在2000年初期，油价又上到峰顶，生物燃料又再次受到重视。

2006年11月，美国绿色燃料科技公司（Green Fuel Technology Corp） 和亚利桑那公众服务公司（Arizona Public Service）在亚利桑那州建立了可与1040兆瓦电厂烟道气相连接的商业化系统，成功地利用烟道气的二氧化碳，大规模光合成培养微藻，并将微藻转化为生物“原油”，其产率可达到每年每英亩提供5000至10000加仑生物柴油和相当量生物乙醇的水平。

2007年，由美国能源部圣地亚哥国家实验室带头，美国国内十几家实验室和上百位科学家组成的联盟，宣布了由国家能源部支持的“微型曼哈顿计划” 。根据计划，一部分科学家将寻找并培育产油率高的藻类；一部分科学家将研究如何降低藻类生长及收获成本；另一部分人则研究如何从藻类中提取油脂。计划在2010年实现微藻生物柴油的工业化。美国能源部计划，将微藻产油的成本于2015年降至2至3美元/加仑。

几年过去了，迄今为止，计划并未实现，微藻燃料成本仍然很高，无法商业化，全靠政府和投资人在烧钱。

前述的美国绿色燃料科技公司（Green Fuel Technologies Corporation），总部设在麻省剑桥，2001年建立，得到7千万美元的风险投资，做了许多研发工作，但在化掉1390万美元后，于2009年5月关门。
Exxon Mobill石油公司在2009年曾和加州的Synthetic Genomics Ins（SGI）联合组成风险企业。壳牌美孚石油公司原计划在十年内，用6亿美元，开发出微藻燃料。但在化了1亿美元后，2013年3月，Exxon Mobill的CE0 Rex Tillerson说至少还需要15年，微藻燃料才能成功，有很多的研究工作要做。SGI首席技术官员James flatt表示，要开发能快速产油的藻类新种，需要改变藻类的代谢过程。两公司协商后，2013年5月29日再次订下新的合同。

尽管这样，ABO（Algae Biomass Organization）最新调查显示， 藻类生物燃料在2013年还是继续增长，并要在2020年底，价格上能与化石燃料相竞争。ABO调查的470个藻类生物燃料公司中，其中67%公司，在2013年要扩大生产能力。

Obama总统支持微藻燃料，希望用它来摆脱美国对外国石油的依赖。2012年，美国国家学院 (United States National Academies）的美国国家科学研究委员会。（The National Research Council）组成专门委员会，研究微藻燃料，向政府提供建言。专门委员会以是微生物学家Dr.Jennie Hunter-Cevera为首。她说面对今天的工艺水平，不可能大规模生产微藻燃料，来满足能源的需要。她强调, 不是拒绝微藻燃料，而是说生物燃料还是个少年，需要长大和成熟。

2013年1月17日美国能源部宣布，五年内，资助1千万美元，用于藻类生物燃料的研发。其目标是增加藻类栽培系统的生产率。发展实用的、有能效、低成本的藻类收获和处理工艺，如分离和萃取法。增加产量降低成本。要求到2018年底，每英亩每年能生产2,500加仑的生物燃料的原料（或等价的干物）。

人类巳别无选择，主要能源 除使用核能外，只能选择生物燃料，否则无路可走。但目前工艺不成熟，无商业化的可行性，好在各国政府都肯化钱，希望在不久的将来，能有所突破。

(2013年6月8日初稿, 2014年11月三稿。)
注：
1. Atmospheric carbon dioxide reaches 400 parts per million concentration milestone.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capital-weather-gang/wp/2013/05/10/atmospheric-carbon-dioxide-concentration-400-parts-per-million/

ppm是Parts per million的缩写，即百万分之一或10–6 。
2. Greenhouse gases top 400 ppm for three months in a row at Mauna Loa.

https://research.noaa.gov/News/NewsArchive/LatestNews/TabId/684/ArtMID/1768/ArticleID/10649/Greenhouse-gases-top-400-ppm-for-three-months-in-a-row-at-Mauna-Loa.aspx

3.  A Look Back at the U.S. Department of Energy’s Aquatic Species Program:
Biodiesel from Algae.

页岩气的成功开发，乔治.米歇尔厥功甚伟。当然还有多种因素在起作用，首先是美国对能源独立的渴求；联邦政府在税收和立法方面的支持，以及科研费用的投入；定向钻井、水力压裂、三维地震成像技术和微地震波压裂成像技术的成熟；但是米歇尔起了最关键的作用。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页岩气革命。当他在2013年7月，以94岁高龄去世时，美国及世界各大媒体对他的生平， 均作了报导，称他为页岩革命之父，成功的企业家，慷慨的慈善家。英国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 2013年8月3日曾这样评价他，“像乔治.米歇尔那样，为改变这个世界做得那么多的企业家是很少的。”

希腊移民的孩子

乔治.米歇尔的父母都是来自希腊的移民。父亲没有受过教育，母亲只读了六年级。父亲在贫困山区长大，是个牧羊人。为了挣脱贫穷的生活，1901年，20岁那年，随着大批欧洲移民，来到纽约的埃利斯岛(Ellis Island)，这是接纳移民的第一站。他一路向西迁移，在阿肯色州，找了份筑铁路的工作。开头只能在希腊裔工头下工作，因不会希腊文和英语。连家信也要工头代劳。领工资时，发薪人厌烦他的希腊名字，沙瓦. 巴拉可夫普罗斯(Savvas Paraskevopoulos)太长，甚至威胁要解雇他。老米歇尔干脆放弃本名，采用了这位发薪人的名字－Mike Mitchell，作为自已的名字。他最后定居在德州的加尔维斯敦 (Galveston) 。他是位赌徒和创业者，在当地开了一家擦鞋和熨衣的店铺。一天，他去休斯顿，偶尔在希腊文的报纸上，看到了一位美丽的希腊少女的照片。他追到她定居的佛罗里达，请求她放弃未婚夫嫁给他。他们在德州的加尔维斯敦结了婚，就靠开擦鞋店为生。在那里，1913年长子強尼.米歇尔(Johnny Mitchell) 出生，六年后的1919年，迎来了他们第二个儿子乔治.米歇尔。乔治13岁时，他的母亲去世。

页岩革命的开拓者

17岁那年，乔治.米歇尔进入德克萨斯州A&M大学，边学习边工作。主修石油工程学， 副修地质学，以第一名成绩毕业。在校期间和哥哥強尼(Johnny) 一起在油田工作。1941年，兄弟俩开始打了第一口油井。后因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断了他的事业。

在二战期间，他入伍，是一位工程兵上尉。战后的1946年，哥儿俩合伙成立米歇尔能源和开发公司 (Mitchell Energy & Development) ，从事石油钻探和房地产开发。他们在休斯顿市中心租房，哥哥拉生意，动员感兴趣的人投资；弟弟会看地质图，寻找合适钻井的地段。收集到足够的资金后，就冒险去打一口井。如果钻到石油, 大家就暴利分红，否则就泡汤。这就是所谓的野猫石油公司。其实这是资本主义早期的融资方法之一。他们哥儿俩一直是事业上的伙伴，直到1996年強尼去世。米歇尔先是以地质学家和工程师身份作公司的顾问, 而后作为合伙人。1952年，他们接受了一宗一万英亩土地的租约，是芝加哥一位经纪人经手的。这块租来的土地，位于德州沃思堡 (Fort Worth) 附近，被称为〝钻井者的坟埸〞。在那里钻井是高风险的。但他是幸运儿，很快在那儿钻了13口油井，口口成功。公司在他的领导下成长起来。1959年被任命为总经理。在他的整个职业生涯中, 米歇尔钻探了一万多口井, 其中包括1000多口野猫井（wildcat well）。他和他的公司发现了200处以上油藏和350处以上的气藏。

他又是如何突破页岩气开采这个难关的?

美国是能源消费大国，也是能源进口的大国。确保美国能源的安全是国之所重。美国能源独立更是历届政府的努力目标。 80年代是能源工业变动的时代。1980年国会通过29号法案，对非常规天然气的生产给予税收抵免。由于国会对石油工业的松绑(Deregulation)， 放开对天然气的限价，气价在上升，但相对于油价还是偏低。面对着不确定性、风险和巨大的化费，中小石油公司无法从开采常规天然气的利润中获取资金，再去开发页岩气。人们还以为, 石油巨头会投资于页岩油气的开发，事实是, 一直到90年代晚期，还没有一家大公司投入。只有雪佛龙(Chevron)曾有过每年3千万美元的预算，试图从页岩中钻采天然气。当管理层变动后，也放弃了。 整个石油界认为，经济地开采页岩气是不可能的事。

米歇尔能源和开发公司，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和天然气管道公司(Natural Gas Pipeline Co)订有长期的供气合同。这家公司，是向芝加哥地区的公用事业及其他客户供应天然气的。30年后，米歇尔能源和开发公司，已发展成为北德州最大的，以天然气生产为主的上市公司了。但是在租来的土地内，常规天然气采量日渐衰竭。所以80年代以来，米歇尔的注意力集中于寻找新的气源。公司有位地质学家建议，就地开采页岩中的天然气。因为在巴奈特(Barnett) 页岩地块，常规天然气和页岩气有很大部分是重合的, 常规天然气往往在浅层，页岩气在深层。这建议一经提出，就遭到公司内绝大多数人的反对。但是，1981年米歇尔就在德州沃思堡的巴奈特页岩层（Shale Formation）开始试钻第一口页岩气井。采用垂直钻井和用含氮化合物泡沫的水力压裂。压裂虽完成但没有生产很多的页岩气。当时他的工程师反对他这样做，说他白白丢钱。

米歇尔已敏锐地感到页岩气有着巨大的发展的潜力。他在90年代，多次要求公司的董事会批准他的财务计划，把北德州页岩层的页岩气开发出来。每次均被董事会否决了。面对整个石油行业对开采页岩气的否定，只有米歇尔坚信，用水力压裂和水平钻井这些工艺，一定能把天然气从页岩中经济地采出来。米歇尔遗传了，他老爸什么都不怕的那股闯劲和冒险精神。这是开创任何一个新事业都必需的。虽然董事会反对，他还是坚持并有效地管理着公司。

他组织了一个由地质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组成的团队，从此走上了漫长的研发之路。他指派Dan Steward 管理和协调，团队的主要成员有Nick Steinberger、 Kent Bowker、 Mark Whitley、 Lee Utley及辅助人员。 Kent Bowker, 专长于三维地震成像技术 (three-dimensional (3D) seismic imaging) (注1) 。他原在雪佛龙（Chevron）工作，因雪佛龙（Chevron）对页岩气开发失去兴趣，Bowker在服务了18年后辞职，1998年成为团队的一员。Kent Bowker对地下几千英呎深处的页岩层，用新的3D技术去重新测算，最终估算的页岩气储量，是1991年测算结果的2.5-3倍。多年后，他对《The Energy Fix》的记者说, 当我发现页岩气储量有如此之大，兴奋得脑袋直打转。

页岩是由极细小的粘土颗粒形成的沉积岩。在德州沃斯堡 (Fort Worth) 附近的页岩层，岩质十分坚硬，渗透率很低。有位记者亲见从地下2400米深处，取出的页岩岩芯。她说比花岗石还硬。说得虽不专业，但那页岩硬，是肯定的。所以要把大量的页岩气从非常致密，不透水的页岩层中释放出来，难度很大。整个行业都认为不可能。1991年，米歇尔能源和开发公司，在联邦政府资金和技术的支持下，打了第一口水平井。後来又打了两口水平井，技术上虽是成功的，但经济上是失败的。现在需要在岩层压裂技术上有新的突破。

开始，团队使用比较简单的水砂混合物作压裂液。而后，在成打的实验井里，成年累月的工作，试用各种比例的，泡沫、胶体、二氧化碳和水等的混合物作压裂液，虽有成效但产气量还是不高。再继续钻井也鲜有收益。钻成的页岩气井有些还不够成本。对这烧钱的事，公司内部反对意见很大。 Bill Stevens，是乔治.米歇尔1994年从埃克森 (Exxon) 公司雇来的高管。作为Mitchell能源公司的总经理和运作长，他的任务是使公司的财务和运作合理，为公司挣钱。眼看把大笔的钱，化在没见成效的试验上，Stevens当然反对。有一次，团队在钻了三个水平井，没有一口达到预期的页岩气产量，但他们相信米歇尔的断言，还继续钻更多的水平井，直到Bill Stevens命令他们停止为止。Stevens宣布，团队如再钻新的水平井，他就死在新井前面。1986和1989两年因石油跌价，天然气价格也回落，公司不得不缩减页岩气项目的支出。幸好，不久气价回升，而且页岩气的开采技术也得到了突破。

为了压裂页岩，团队应用了多种科技。这时, 地球化学家Dan Jarvie提出，需要更深入了解这些岩石的特性，并让一些独立的小油气公司，承包这工作。而后，1997年，Nick Steinsberger建议，试用相对便宜的水、砂和瓜尔豆胶(注2) 的混合物作压裂液。试验成功了，页岩气大量喷薄而出。他们发明的配方，美国能源部和及其天然气研究所的专家们也不懂其中奥妙。多年后，那时公司的副总裁Dan Steward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科学支持我们而不是他们。1981-1997年间，公司在页岩气项目上化了2.5亿，是在烧钱。现在见到了成效。1998年，石油和天然气杂志 (Oil & Gas Journal) 上，发表了一篇5700字的文章，描绘了巴奈特页岩气企业的兴起，但并未引起注意。

现在公司要保密了，不仅是他们发明的水力压裂液的配方，可以使公司赚大钱。而且要赶在竞争者和地主得到消息，把土地价格抄高之前，加紧把土地租下来，取得所租土地上的钻井许可证。

页岩气的开发已成功了。就这样，要获得开采页岩气的资金即融资，还十分困难。2000年，和投资银行合作，Stevens邀请了一些公司，在签订保密协议后，让这些公司和他们的地质学家查阅米歇尔公司的资产、财务和巴奈特页岩地区(Barnett Shale) 的地震成像图等资料。但是无人看好米歇尔公司发展起来的水力压裂法，有人还说，浪费了他们的时间。

毕竟，页岩气开采已蓬勃发展起来了，在2000和2001年间有12亇新公司和85个承包商在巴奈特页岩地区开采页岩气。北美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公司，德文能源公司(Devon Energy Corporation) ，的执行长 Nichols，在参加上次融资会议一年半后，在本公司工程师的催促下，第二次来到米歇尔的公司。发现页岩气开采，真的进行得很好，最后要求收购米歇尔能源和开发公司。

米歇尔耗费了17年的岁月， 花了2亿多美元，经历了无数次挫折，到1998年他80岁高龄时，才取得成功。 17年间先后钻了36口试验井，试验各种钻井和各种地层压裂的方法，成功地将开采成本降到4美元/Btu。终于把页岩气大规模地经济地采出来，实现了商业化。他的能源公司也从一个小公司，成长为财富杂志中的500强。2002年，他以35亿美元，把公司卖给北美最大的液化天然气公司Devon Energy Corporation。

沃思堡地区，页岩气的开采巳创造了10万多个工作，注入经济654亿美元。现在巴奈特 页岩层有14, 000个井。2013年1月，每天生产了45.6亿立方英尺的页岩气，占全美天然气产量的6.8%。王永庆家族在德州的石化工厂，每天净赚一亿台币，就由于有廉价的页岩气作原料。其价格仅为从亚洲进口的液化天然气的四分之一。

乔治.米歇尔在页岩气开发上成功不是偶然的。首先是美国对能源的需求，对天然气工业的松绑(Deregulation) ，还有水力压裂、定向钻孔技术、三维地震成像技术、微震压裂成像技术的成熟。更深层的原因有土地和矿产的私有制，完善的基础设施，如全美50万公里长的油气管网等。但是没有米歇尔的远见和坚持，没有他的领导才能是不可能有页岩革命的。不论他生前或死后，公司的专业人士都众口一致说他是个无私的人。天然气从页岩中经济地采出成功后，他无私地把功劳归于Mitchell Energy & Development公司的地质学家、化学家和工程师。这功劳包括荣誉和财富。

成功的企业家、慷慨的慈善家

他开过药店，开发过房地产都十分成功。

20世纪六十年代，米歇尔设想了一亇房地产项目。即预先规划好，建造一个全新的城镇伍德兰（Woodlands)。其规模即使在蓬勃发展的休斯敦地区，也是从未见过的。这个计划中的伍德兰（Woodlands），占地2万5千英亩，位于休斯敦市中心以北27英哩处。聘请著名的风景园林学家(Landscape Architect) Ian McHarg进行规划，创造十分优美的生活环境。

米歇尔于1974年，用20多年积累的石油利润买下这块土地。经过四十多年的建设，伍德兰（Woodlands）拥有六千英亩绿地，100座森林公园，四处可见的湖泊。到1997年, 米歇尔以5.43亿出售了他持有的该房地产开发项目股份时，已有人口4万8千人。 这个社区，现占地2万7千英亩。 2010年人口普查時, 有93, 847人。比2000年的55, 649人成长了68.6%。 2014年1月，估计人口为107, 769 人。全部建成后将达到13万人。当初建造伍德兰是作为居民区的，但它还是吸引了不少企业进驻。 如在2011年, 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宣布,将在伍德兰的385英亩土地上，建造新的大厦。从2014年到2015年，将把休斯敦地区的10, 000名的员工，移至此处上班。

米歇尔出身于贫穷的移民家庭，他在美国公平的环境下，受到良好的教育。靠他本人的努力，成为亿万富翁。然后把财富回馈于社会。 2010年12月，乔治加入了由比尔•盖茨夫妇与沃伦•巴菲特发起的“捐赠誓言”运动，响应盖茨与巴菲特的号召，将自己至少一半的财富捐献给慈善事业。他在签署的誓言中写道: “我出生于德州的加尔维斯敦，父母是希腊移民。少年时代正当大萧条时期。虽然在非常贫困的环境中长大，但不缺乏爱。我总感到自己是多么幸运，生活在美国。这里的机会是没有限制的，而且我们似乎都能得到某些奖助。这使我明白：成功或失败，在于良好的教育，勤奋的工作，献身精神，良师益友和一些运气。”

当他还是小男孩时，就迷惑于天上的星星，喜欢天文学。他生前捐款5,000万，用于建造德州A&M大学物理和天文学大楼，他向麦当劳天文台（McDonald Observatory）捐款200万，用于寻找暗能量。他为麦哲伦望远镜（Giant Magellan Telescope）提供了3, 000万。这个望远镜位于智利的阿塔卡马沙漠，完工后其分辨率将为哈勃太空望远镜的10倍。 乔治不忘曾经培养过他的德州A&M 大学。截至2011年，已为母校累计捐助1.59亿。

米歇尔和他的妻子 Cynthia，于1978年成立了辛西娅和乔治. 米歇尔基金会(Cynthia and George Mitchell Foundation) ，注重于地球资源的利用和经济的永续性发展。严格的环境管理和经济的永续性发展是米歇尔的理念。在2012年7月，他生前最后一次接受煤体采访时，强调水力压裂法需要被更好地监管，能源部应该实施非常严格的监管。 米歇尔基金会资助的项目有：德州东部建立5，600英亩松林的自然保护区；德州的水质和水源保护项目等。它还资助反对建设煤电厂的组织。为使页岩气行业变得更加规范，资助研究甲烷泄露的项目。当米歇尔在2013年7月去世时，除了生前捐赠己超过4亿外，他留下约7亿5千万给基金会，用来保护环境和促进经济可持续发展。

米歇尔和他夫人育有10个子女。在夫人得阿兹海默症后，他陪伴在身旁，由于阿兹海默并发症，米歇尔夫人在2009年去世。乔治.米歇尔出生于加尔维斯敦(Galveston)，2013年7月也在这里去世。

我们都应该感谢他。对于化石燃料，他为我们开启了一片全新的视野。以页岩气为代表的非常规油气的开发，改变了传统油气地质学对油气存储及勘探的认识，更新了油气地质学和勘探学理论。除了油型气以外，页岩气、油是在成煤过程中形成的，属于煤成气。煤系地层应作为主要的气源岩，以予勘探，但多少年来，页岩气、油或深藏在页岩内，无法利用，或者逸入大气层。如煤层顶部岩层在煤层采空后破碎沉降，其中页岩气就逸到大气中。煤层中蕴藏的煤层气(矿井瓦斯) 过去也很少作为能源来开采 ，而把它排放到大气中。其温室效应约为二氧化炭的21倍。当前美国煤层气年产量约为500亿立方米，中国作为世界上最大的产煤国，2013年煤层气产量仅为30亿立方米。米歇尔以他的努力，让人们从一个全新的角度，认识我们所拥有的化石能源。

现在每年有50万以上的访客，访问他的出生地加尔维斯敦，向他致敬！

注1： 三维地震成像技术 (three-dimensional (3D) seismic imaging)
3D Seismic

https://www.google.com/?gws_rd=ssl#q=three-dimensional+(3D)+seismic+imaging+)&tbm=vid

注2： 从瓜尔豆中提取的瓜尔豆胶，以下内容来自维基百科。

瓜尔（Guar），一年生豆科植物，是瓜尔豆胶的原材料。最适合生长在多雨的环境下。但也容忍干燥的条件。印度的产量约占世界产量的80%，然而，由于强烈的需求，该植物也被引入到新的地区。

中国煤炭储量丰富，消费量也是世界第一。中国国家统计局数据显示，2013年全国煤炭产量37亿吨左右，煤炭消费量36.1亿吨左右。预测煤炭消费量（2013-2030年）将在2020年达到峰值，为41至47.6亿吨，见《中国煤炭峰值预测报告》。
（中国碳排放交易网： https://www.tanpaifang.com/tanguihua/2014/0316/29983.html ）

《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13年6月》（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 June 2013）的数据显示，煤炭以2012年底探明的储量和同年的产量计算,  全球可维持109年,  美国257年,  中国31年。而仅在短短十年前，有关方面预测，中国煤炭储量仍可开采一百年。煤炭占中国能源供应总量的三分之二以上，占电力供应的80%。煤炭采完以后，怎么办？所以，亟需开发新的能源以取代煤炭。

中国页岩气储量世界第一

中国的油页岩总储量，居世界第四位。美国能源部信息署估计中国页岩气储量高达1275万亿立方米，为世界第一，拥有32万亿立方米页岩气可采资源。 2012年2月12日结束的全国地质调查工作会议上，初步估计中国页岩气可采资源量在31万亿立方米，与常规天然气相当。但2012年3月1日，中国国土资源部发布的预测，较为保守，估计全国陆域页岩气地质资源潜力为134.42万亿立方米，可采资源潜力为25万亿立方米。长远来看，中国页岩气的开发前景非常好。

中国页岩气主要分布地区:  松辽盆地，四川盆地，准噶尔盆地，塔里木盆地的的海相和湖相沉积的烃源页岩之中。少部份技术可采资源量存在于较小的结构复杂的扬子地台、江汉和苏北等盆地。见图1。

图1     中国七个页岩气勘测盆地图
来源: 美国能源信息署/先进资源国际公司（EIA/ARI）

中国页岩气开发的牛刀初试

2012年出台的，中国《页岩气发展规划（2011-2015年）》中提出，到2015年完成页岩气产量65亿立方米、力争2020年产量达到600-1000亿立方米的目标。 煤层气2010年产量15亿立方米,  2015年规划为300亿立方米。中石油和中石化巳在四川省进行试开采。到2014年第一季度为止，對页岩气矿区探矿权巳进行三次招标。

中国第一口页岩气井——威201井位于四川威远县境内，2010年10 月开井产气。 2012年3月，国家批准设立威远—长宁页岩气国家级示范区。 2013年12月，中科院院士、天然气地质学家戴金星考察中国第一口页岩气井四川盆地威远地区威201井。

根据中国石油网2014年5月消息，在四川盆地南部的威远县、长宁县一带，西南油气田公司正在勘察和开采页岩气。威远区块。已钻成页岩气井8口，预计钻井60多口，2015年将形成日产气400万立方米的产能。长宁区块位于四川宜宾市长宁县、高县一带。现有的11口页岩气井，今明两年还将开钻60多口页岩气井，日产气量将达到300万立方米。 2015年，这两个区块将有钻井120多口，日产气700万立方米的产能。

国内首个大型页岩气田-重庆涪陵页岩气田巳进入商业化开发阶段。到2014年5月中旬止，涪陵页岩气田巳有27口压裂试气井。平均单井产量11.1万立方米/天，日产总量300万立方米。目前页岩气井的单井开采费用约为7000-9000万元（美国费用为2300万元）。中石油在今年3月在香港对外宣布， 2017年将在涪陵建成年产能100亿立方米规模的页岩气田。

从目前开采的情况看，涪陵焦石埧页岩气田页岩气井单井，日产量11.1万立方米/天，比美国高。美国平均单井产量1.3万立方米/天。威远区块、长宁区块，页岩气井单井日产量低。现有19口页岩气井的日产量之和，约等于安岳气田龙王庙组常规气藏的某井产量的1/2。

国家对一个新兴产业的扶持是完全必要的。2012年财政部、国家能源局《关于出台页岩气开发利用补贴政策的通知》给出的页岩气开发补贴标准为0.4元/立方米,  期限为3年。2013年重庆区块累计开发1.42亿立方米,   其中中石化的区块开采超过1.33亿立方米,  中石油方面仅约800万立方米。重庆市申请的2013年页岩气开采利用的补贴金额为5709万元。

喜和忧

开发页岩气对中国来讲，有众多好处，而且十分迫切。中国从2013年开始巳成为世界最大原油和天然气的进口国。开采常规与非常规石油与天然气，可减少对国外能源的依赖，并降低能源成本。 加快页岩气商业开发步伐，用气代煤发电，对缓解雾霾有重要意义。

国内人均天然气产量1978年为4立方米，2012年为78.7立方米。2013年中国天然气消费量为1300亿立方米，占一次能源消費的5.9%。而世界平均水平為24%。根据《天然气发展“十二五” 规划》，预计2015年天然气消费量将达到2300亿立方米，占一次能源消費總量的比例達到7.5%。

中国页岩气的开发，有北美成熟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可以引进。页岩气和页岩油的生产，现集中于在北美。到2012年底，美国加拿大有11万口页岩气井，北美以外不到200口。它的开采工艺是美国原创的。当年喬治.米歇爾（George Phydias Mitchell）打了1萬多口井，其中沒有產生工業氣流的廢井，即所謂野貓井（wildcat well）就有1000多口，從中積累了丰富的經驗。名列世界500強的，为油气生产服务的公司，如法國的Schlumberger、美國的Halliburton和Baker Hughes等，在華都有分公司。全球领先的水力压裂泵制造商，英国Weir Group公司等都在擴大在華的業務。现在还有国际资本的进入。国际石油企业ExxonMobil，Chevron，ConocoPhillips，Royal Dutch Shell，Total，Eni都签订了在中国勘采页岩资源的相关协议。壳牌公司还专门拨款10亿美元。川南页岩气的开采是中石油与壳牌（Royal Dutch Shell）公司合作的。

但中国页岩气开发要比美国困难。美国得天独厚。煤層賦存條件很优越，煤層傾角3─5度，所以自行礦車可以駛入，它的頁岩層也一樣，很平缓，開採比較容易。宾州和北达科他州的油气资源离地表仅1英里。中国页岩油、气的赋存条件复杂。四川盆地的油气封存的岩层，地質構造複雜，断裂發育，含氣頁岩層約距地表3英哩。所以页岩气的钻井成本為美国3-4倍。中国还有独特的地质问题。如页岩井中，钻探设备往往会遇到更多的泥浆，從而破坏页岩气井的生产。此外基础设施薄弱，缺乏北美完善的油气管道系统。如液化后外运，则增加成本。

最大的问题还是水资源。水力压裂法，要大量的水，而且集中在短期内。据宾州页岩气井的数据，（https://stateimpact.npr.org/pennsylvania/2013/03/12/how-much-water-it-takes-to-frack-a-well/）平均每口井需用水4.4 million gallons，相当于11,000美国家庭每天用水量，可以装满六个奥林匹克尺寸大小的游泳池。中国水资源短缺，人均水资源占有量约为2100立方米，仅是世界平均水平的四分之一。河流又遭受污染。据国土资源部专家张大伟估计，中国要完成《页岩气发展规划（2011-2015年）》中提出的600-1000亿立方米的产量，需要打2 万口生产井（不包括实验井和未获取工业气流的矿井）。如果以单井用水量19000立方米（5.016 million gallons）计算，预计中国将需要3.8亿立方米的水，相当于1266 万城市人口一年的用水量。按照国际标准，人均水资源低于3000立方米为轻度缺水，低于2000立方米为中度缺水，低于1000立方米为重度缺水，极度缺水是低于500立方米。 中国有16个省为重度缺水，有6个省和区为极度缺水。 要采那么多的页岩气，水从那儿来？

页岩气用水力壓裂法開採的環保問題，见另文。2014年3月16日，国家能源局石油天然气司司长张玉清在发布《页岩气发展规划（2011-2015年）》的新闻发布会上，回答了记者有关环保问题的提问。他引用美国经验，说采取工厂化生产，在一个井口打五六口井，以避免水资源浪费。压裂液进行回收，循环利用。他说页岩气的钻井液在短时间可以自然降解。另外公司有一套钻完井的要求，以杜绝地下水的污染等。详见https://net.ce.cn/yyq/zb/index.shtml。

人们最大的忧虑是担心对中國巳很脆弱的生態环境的破坏。如果沒有嚴格的環保法律和認真的執法，即使采用技术上完全成熟的工艺，也会出问题。把頁岩氣這個妖怪從頁岩中放出來，漏入大氣層；壓裂液滲入水源。不得了。但願如21世紀經濟報導所述那樣：“‘污染問題怎麼處理？’ 能夠處理，相關技術已經成熟，主要是廢水的循環利用，水壓裂法的技術已經通過了國家環保局認定。”

成本和气价

关于气价和成本问题，由于所得数据不多，仅供比较。
随着页岩气开发技术的成熟, 江汉油田人士介绍，目前单井成本已减至8600万元, 下一个目标是把成本降低到6000万元。
涪陵项目供应川维、重庆建峰集团等用户的页岩气价格为2.78元/立方米。

5月21日 中国和俄罗斯之间关于天然气供应的谈判达成协议，根据合同，从2018年起，俄罗斯开始通过中俄天然气管道东线向中国供气。输气量逐年增长，最终达到每年380亿立方米，累计合同期30年。双方约定的价格公式是商业机密，但是天然气供应协议总价值为4000亿美元。由此，俄罗斯媒体推算出的未来俄罗斯输华天然气价格约为每千立方米350美元。当前俄罗斯输往欧洲的天然气价格约为每千立方米380美元-390美元左右。推算下来，将来输送到中国的天然气每百万英热单位价格将达到12.5美元左右。

目前，中国进口的来自中亚等国天然气价格约为每千立方米200美元，中国目前通过海上运输获得LNG（液化天然气）价格每立方米在15美元，如果美国的天然气能来华，最终到岸价也在每立方米10美元左右。（https://money.163.com/14/0521/21/9SQ4GONO00254TFQ.html）

註1m³ = 264 US gal lqd
LNG-（ liquefied natural gas）液化天然气，1m³LNG=584m³NG
NG-（Natural gas）天然气
（2012年5月初稿，2014年5月改寫）

页岩和页岩气

页岩是一种沉积岩，质地致密，主要成份是粘土，颗粒很小，在一定的压力和温度下形成。 页岩的层理很发达，很易沿着层理面分离。

页岩气是蕴藏于页岩层中的天然气。 天然气分为常规天然气和非常规天然气。 地下储层中的天然气，若通过常规的钻井方式，可采出的, 为常规天然气。 蕴藏在致密的页岩中的页岩气，很难释出，经技术处理后，才能采出, 称为非常规天然气。 图1把各种天然气源放在同一图上，说明它们赋存的地质构造。 煤层气、致密砂岩气是非常规天然气。 非常规气的致密砂岩气，巳占到中国天然气产量的三分之一。

图 1       天然油气源的地质构造图

Source:   Wikipedia

Conventional associated gas     常规油气藏

Oil well                   油井 

Natural gas                天然气

Rock oil                   石油

Reservoir Water            储水层

Conventional non-associated gas       非常规油气藏

Deposit of Coal Seam Gas        煤层气藏

Tight Gas Deposit               致密岩气藏  

Coal Seam                      煤层

Impermeable Seal rock           不透水的密封岩层

Gas tight Reservoir rock     气致密储层岩 

Oil shale                   油页岩

Shale Gas Deposit           页岩气藏

页岩气的开采

这是新的工艺。 其基本的工序如下：从地面钻垂直深孔到达指定的页岩层；然后改为水平方向钻孔；再在钻孔（井）内注入高压的水砂混合液，压裂其周围岩层，使之释出石油和可燃的气体。 然后通过钻孔与油管，抽出油和气。 混合液中99.5%是砂和水，另加有化学物。 这化学物因岩层而异。 关键的技术是两项：从地面在岩层内进行水平钻孔，24小时内可钻进23米；另一项是水力压裂（Hydraulic Fracturing），即用高压水流压裂页岩，使页岩层中的天然气释出，见图1。 典型的水力压裂操作全过程可见图2。

Diagram of a Typical Hydraulic Fracturing Operation
图2     典型的水力压裂操作图
Source:     ProPublica, https://www.propublica.org/special/hydraulic-fracturing-national

图2说明，由左至右, 由上向下：水力压裂过程大约需200油罐车的水。一个带泵的罐车把砂，水和化学物注入井内。天然气从井流出。回收的水储存在露天的洼坑里，然后由罐车送到处理工厂。储气罐内的天然气由管道运至市场。水力压裂法，是在高压下，向鑽成的水平井，注入100万加仑以上的水，砂和化学物的混合物。水平井可深达地表1万英呎以下。高压的混合物使页岩层产生裂缝，混合物中的砂粒使得裂缝保持张开，天然气从页岩释出，流向气井。

页岩革命的意义

页岩气商业开发的成功，应归功于乔治.米歇尔（George Phydias Mitchell）。 他被公认为水力压裂法之父。 他的米歇尔能源公司（Mitchell Energy & Development Corp），综合了各种技术于1998年，成功地将开采成本降到 $4/Btu。 这使得水力压裂法具有商业价值，从此，页岩气在美国快速发展。 2009年2月开始，一些专家称呼页岩油、气开采技术上的重大突破为“页岩革命”。 世界其他各国也纷纷开始页岩气的研究。

据BP Statistical Review of World Energy June 2013（BP世界能源统计年鉴2013年6月）的数据显示，2012年全球一次能源消费总量以标准油当量（Oil Equivalent注2）计算，为124.77亿吨，其中石油占41.305亿吨，煤炭37.301亿吨, 天然气29.871亿吨，水电8.31亿吨，核电5.604亿吨，其他可再生能源包括风能、太阳能、地热能、生物质能等2.374亿吨。

以2012年的产量，按2011年底的可采储量计算，石油只够采52.9年，天然气55.7年。 煤炭以2012年底探明的储量和同年的产量计算, 全球可维持109年, 美国257年, 中国31年。 可再生能源虽搞得很热闹，但所占比例仅1.8%，不成气候。 在常规化石燃料告磬，而人类未能利用新的能源（如在深海海底以结晶形式赋存的沼气─可燃冰）以前，只能用煤炭和核能。 而煤炭是肮髒的能源，如燃煤释出二氧化硫造成酸雨等；核能有放射性泄漏以及放射性废料处理诸难题。 页岩气（Shale Gas）不是绿色能源，是化石燃料，但在化石燃料中，是最清洁的。 它释出的二氧化碳和二氧化硫比燃煤和燃油要低。 生产每度电的碳排放量为石油的一半。 它是很好的过渡的能源。

页岩革命把原来无法开采的页岩气源，变成技术上可采的、且有商业价值的天然气源。 美国的页岩革命，大大增加了世界能源的储备，改变了世界的能源供给结构。 页岩革命是人类历史上最重大的技术创新之一，其经济价值不可估量。 据国际能源署估计，页岩气能够从技术上增加50%的可开采天然气储量。

有兴趣的, 请击点观看下列视频：

1.美国石油学会（American Petroleum Institute, API）的《Hydraulic Fracturing Community Education》2/20 /2014

2. Chesapeake Energy公司的《hydraulic fracturing method 》1/13/2013

注1. Btu（或BTU）─British Thermal Unit的缩写，为传统的能量单位，等于1055焦耳 （Joules）。 MMBtu =百万Btu。
注2. 油当量(oil equivalent)是按标准油的热值计算各种能源量的换算指标，又称标准油。 如1吨油当量=1.4286吨标准煤。

2012年5月初稿，2014年5月改写

一

SI； 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并记》，“记”写的真好，又简洁又优美，但“记”后的“诗” 倒不怎么样。

R：王维的“桃源行” 写得好，“青溪几度到云林” ，句子多漂亮。他把一篇优美的散文，改写为诗歌了。

SI： 真了不起，这是王维十九岁时写的。但他为什么说“樵客初传汉姓名” ，樵客是砍柴的人,  而陶渊明讲的,  明明是渔人。如是指里面的人，应是“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怎么会“初传汉姓名”？

R：唐诗宋词中, 生活诗意化了, 常有“渔樵对答”。如苏轼的《渔樵闲话录》, 邵雍的《渔樵问对》。王维是把陶渊明的渔人换成樵客了。上千年难道没人看出来？

SI：王维和李白同岁，杜甫比李白小十岁，王维和李杜没有唱和，是不是互相看不起？

R:  王维比较清高,  不和这几个酒徒来往。王维是进士,  李杜都没有功名。王维是官二代，老弟还做着宰相。大比之年,  上京赶考,  全国三年才考一次,  取上进士的也就几十个人。杜甫本来有机会考上的,  玄宗要宰相在两次考试中间追加一次考试,  让学子多一个机会。李林甫硬是一个都不取,   还说“野无遗贤” 。这种人是该杀的。杜甫也算官三代,  祖父杜审言有诗名。杜甫自己也挺牛, “名门不出杜陵人, 拖金腰玉报至尊” 。

二

SI：这本《中国法律与中国社会》是本什么书？

R：这次我选了十六本书,  才300多元, 请Pan带回来的。这是本学术名著,  1944年,瞿同祖用英文写的。他有深厚的国学根基,  深研中国的古代法典和历代刑法志。 他出身燕京大学,  在英美多年。此书在现代法律的框架上,  分析中国社会的结构和历代的法律。这种书只有学贯中西的他，才能写出来。譬如他讲中国社会,  法律上一直是一夫一妻制,  可以有妾,  但妻只有一个。否则以重婚罪处理, 唐宋时是徒刑一年, 离异；明清时扙八十, 离异。皇帝也只能有一个皇后。我看是本很有意思的书。他是1965年从英国海归的, 回来后, 碰上文革,  荒废了十年。

SI：我不感兴趣。

R：不感兴趣就算了。

三

SI：我看杜甫对李白好,  李白对杜甫不怎么样。杜的《梦李白两首》, 《天末怀李白》感情多诚挚。“落笔如有神”、 “风雨泣鬼神” , 份量多重。

R：是这样。李白是天才, 学不来的。杜赞赏李的才华，写了“白也诗无敌, 飘然思不群”，但反过来李白对杜甫不大在乎。李白和杜甫, 你喜欢那个？

SI：杜甫。

R:  为什么？

SI：杜甫是诗圣, 关心民间疾苦。 李白的诗, 虚虚的。

R：年青时, 我喜欢李白, 特别欣赏他诗中的音乐节奏的美。“峨嵋山月半轮秋,  映入平羌江水流,……”念起来多好听。现在我喜欢杜甫,  他深沉。很多年前,  我读到一首杜诗《别李义》,  其中有两句：“神尧十八子, 十七王其门”。他是诗圣,  但这里也讲了假话。他说李渊有十八个儿子,  除了李世民当了皇帝, 其余十七个都封了王,  那被杀了的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  算不算李渊的儿子？后来的齐王,  李龟年在齐王宅中见到的，不是元吉的后代。 元吉的子孙已被斩草除根, 後从王孙中找了一个,  算过继给元吉, 以承宗祧。

SI：杜甫的诗很多可入画的,  如“一个黄鹂鸣翠柳, 两行白鹭上青天”, 《酒中八仙歌》等。李白的诗是豪放的, 但“白发三千丈” 是不能画的。如果我年青时学艺术, 一定要把他的诗画出来。如学艺术, 我不会比我哥哥差。（SI的大哥生前是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教授和系主任）。

R：可能已经有人画过了。书画同源,  从你写的字看, 是可以学国画的。

SI：杜甫的“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是最好的情诗。

R:  找丈夫, 找朋友要找杜甫这样的人, 踏实可靠。年青时, 杜甫也出轨过,  否则怎么会有“越女天下白, 鉴湖五月凉。剡溪蕴秀异, 欲罢不能忘。”呢？ 但是家中红旗是不倒的。李白对两个女儿的教育不重视,  临老还入花丛,  “谢公偏爱东山妓, 携手林泉处处行” 。

四

SI：《南渡北归》的第三部份《离别》,  是讲人一个一个地死去。

R： 书名来自陈寅恪的一首诗: “景物居然似故京，荷花海子忆生平，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作者对书名未交代。陈对抗战胜利没信心,  那时他住在蒙自。西南联大有一部份师生,  在云南蒙自, 荷花海子是蒙自的景物。

SI：陈寅恪的诗隐晦不好理解。

R:  这是49年后的事, 这首诗的意思不是很清楚吗？

SI：怎么没有梁思永太太的记述。

R：梁思永得肺病死的, 太太不是名人, 书上提到的。他们梁家出了三个院士。梁启超自己出身农家, 对子女教育安排得多好,  统统送出来留学, 包括准媳妇。康梁都有钱, 有些钱是华侨捐的。

SI：我看书中人的结局都不好, 只有金岳霖过得还好。毛还请金吃过饭。我巳经看第二遍了。

R：五四一代知识精英,  留在大陆的大都很惨,  从书中你可以理解到，国内的知识分子是如何走过来的。最不应该的是株连家人。胡适、张大千的小儿子,  翁文灏的长子都自杀了。对我来讲,  很多事都是知道的,  没劲再去看。金岳霖也过得不怎么样,  文革前他还有辆包车, 拉着他,  文革中他只好改用板车了。战前他还雇有会做西点的厨师。早餐把新出炉的小面包,  送到林徽音家里。当然他还是政协委员,  能在开会时买到紧俏商品的压力锅。最惨的还是叶企荪。刘志军很欣赏这套书,  可见刘还是读书的。

SI：都说林徽音漂亮,  也不怎么样？

R：她在加拿大结婚的照片上,  是很漂亮的, 很耐看。林徽音有灵气, 文理都行。冰心比不上她。她们俩都到过Cornell大学,  还一起在Seneca 湖畔野餐。我记得Cornell大学离湖还有段路的。绮色佳这地名, 不知他们中那位译的,  绝妙。

SI：这本书也允许在国内出版？

R：它讲的都是一件件的事,  是事实。不过,  如放在现在,  能否出版就不知道了。

五

R:  我找到你的两首诗, 写在寄夏x的信上, 我把它抄录下来。

“我们的退休生活, 总算是悠然、快乐而且充满了感激之情。有诗为证：

春日闲居
杜鹃红映迎春黄, 翠柳丹枫伫宅旁。
闲居近河且滨海，栽花剪草读书忙。

有感
万户庆丰足, 千家剪草喧。
盛朝寰宇羡, 还得谢先贺。”

SI：那里找到的？, 那时我还是很得意的样子。

R：你的诗都是打油。

SI：是, 都是打油。

R:   你和夏x合译的《海狼》,  怎么一本都没留下来。我还翻到,  你给Jean（坚）的诗。也抄下来留了底。

与孝斋、敏子及坚共度八八年感恩节有感

美邦隔故旧, 华府聚高朋。
火鸡充主膳, 糯粟佐佳烹。
雀戏消静夜, 淑女共良辰。
今后常相见, 温情到永恒。

注：刘泌夫妇（孝斋、敏子）己故,  他俩生前在华府国会图书馆工作, 敏子为日裔。

SI：给Jean的诗应该忘掉。（Jean是中英混血儿, 曾是SI的女友，现居佛州。）

R：留着, 也纪念你和她的一段情。

在抗战的峰火中 ,   1937年,  父亲大学毕业,  成了当时省政府的公务员。1949年未去台湾，而成为历史反革命分子,  被判刑十年，流放到比宁古塔更远的地方。 刑满后留在农场就业。 母亲等了他30年。 幸运地，他活着回来了。 父亲做过税官、粮官、财务官、 县官,  十分清廉，新修的地方志上有记载。 土改时我家只是个中农。

我和父亲分离 30年后才相见,  后来,  也很少交流。 他去世多年后,  最近,  我才去读他的回忆录。 其中有关大饥荒的记述,  是第一手的材料。 遂用他原有标题,  独立成文。 对他的文字未作任何改动。

  三年自然灾害，给我们带来深重的苦难

         这场严重的自然灾害，我们农场是1959年冬季开始，到1962年春季结束，延续达三年之久，而以1960年和1961年这两年最为严重。 到处是“低标准，瓜菜代” 。 人们在挨饿挨冻，陆续走向死亡。

        原来我们每月口粮，下地劳动的为白面45斤；在室内劳动的（在科室办公的）则为40斤。 灾荒来临后，我们每月口粮一下子减为白面18斤（每天6两），如果这18斤纯是白面,也许还可以顶一阵子。 但经我们用 “分级筛”筛选的结果，就中就拣出麦麸皮、草籽、小土块和其他杂质等就占去六两中的58%计三两七钱，留下的白面只有42%，是二两三钱了，即过去每天1斤半的六分之一了，自然无法填饱肚子。 同时，副食的质量也差，全是大白菜的硬帮子，煮不烂，嚼不碎，没有油盐滋味，用清水在大锅里炖，每人每天给一大碗，毫无营养价值。

        就在这样困难情况下，内部黑幕重重。 白面那里去了？ 草籽、麸皮、土块是谁掺上的？ 大白菜从菜窖里拿出来的暖菜那里去了？ 油盐又那里去了？ 应该查一查面粉加工厂，菜窖管理人员和大伙房干活的人。 干部家属决不会吃掺杂的面粉，也不会吃冻白菜的硬帮子。 油盐照例有分配，不会断档。 在大伙房干活的人，也是 “近水楼台先得月”，经过他们的手，好的东西，先进入他们的肚子，他们个个很健康。 当时就有人说：“谁能调入伙房工作，谁就有了活命，好像台风袭来时，一只小船进入避风港，保证安全了。 ”

        记得1961年秋季，我也病倒了，经医务所批准我吃“病号饭”（质量比普通饭菜好）；一次，我去晚了，“病号饭”巳经分完了，没有我的那份。 一个炊事班长，上海人，平时也认识，这次看在南方老乡的面上，竟将留给他自己吃的一碗面条全部倒给了我。 我吃了，油盐滋味，香味扑鼻，好像从来没有吃过这样有滋有味的面条，至今记忆犹新。

        大伙房内部如此，管理员自然也向那里伸手，自己在那里吃了不算，还捎带一些回家去。 1961年冬季整风时，姓陈的管理员被揭发出来大量贪污事实，经场党委决定“禁闭反省”，半个月后释放，调离了伙房工作。

        我们这些人要生存，要劳动，要活下去，也到处设法填饱肚子。 先是偷吃生大豆、生玉米、生谷子，弄得大便秘结，解不出来。 后来，改用茶缸放在火炉上或火炉下炖熟吃，情况好转。 在猪圈喂猪的人，就偷吃猪料，是煮熟的土豆和甘兰菜混煮的。 在马房喂马，也偷吃马料，是炒熟的谷子或大豆面。 我也托人给我偷了二、三斤大豆面，夜里放在被下偷偷吃了的。 当时，喂牲口的食料在减少，又被人偷吃了一部份，牲口也吃不饱，牛、马瘦了，病了，死了，猪也活不成，陆续死亡。 这是活人和牲口争生存的结果。 在菜窖干活，拣菜的，倒菜的老弱和轻病号，也偷吃生萝卜、白菜芯子，因为消化不良，引起腹泻和拉肚子。

        饥与寒是一对孪生子女，肚子填不饱，身上就不抗冻，一些年轻，体力棒的人，在摄氏零下 30 多度严寒季节 ，日夜在场院打场脱谷，把小麦、大豆变成粮食。 或者上山清林，备足场里的一年的烧柴，都是重活、累活，每月口粮也是18斤。 结果，他们冻坏了手脚，冻坏了耳朵等等，各分场都将伤员向总场医务所输送治疗，弄得总场医院应接不暇。 有的人两脚冻在靰鞡鞋里，脱不出来，就先将那人的两脚和靰鞡鞋放在一盆冷水里，让他们慢慢化开，脱下靰鞡鞋来，才能进行治疗。 有的锯了手或脚，有的割了耳朵。 有一个浙江海门人（现椒江市），他的两手两脚都锯了，自己无法生活，扒在地下，思念家乡的妻子儿女，只好号啕大哭。 一次，我偶然去医务所，正看到他的惨情，他也认识我是他的同乡，更痛哭不巳。 我爱莫能助，只好陪他痛哭一场走掉。

        一般饥寒交迫的人，也易于死亡，说有病，来不及医治，就会突然死去。 1961年春，我也病倒，一天晚上，我朦朦胧胧地睡去，不知过了多少时间，突然醒来，看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的大通铺上，空了一大片，人和被褥都没有了。 是半夜里拉到场部门口旁边的空地上，这十几人巳经死了，等待白天用大车送去埋葬。 其中一个平阳人，后被发觉尚未断气，又被送回宿舍来。 据说：在灾害最严重，病人死亡人数最多的时候，木工房想用薄板钉几具棺材都来不及，就用死者的被褥一卷一包拉去埋葬了事。 在这三年里，我们全场究竟死了多少人，因冻伤锯去手脚的又有多少？ 场部没有统计数字公布，我们没法知道。

        人类在生存受威胁面前，心理也发生变态，感情冷漠了，对生死存亡也不在乎了。 劳改犯对场干部是俯首听命，谁敢反抗，顶撞，此时变了，对场干部的话当作耳边风，说：“只要让我吃顿饱饭，做个饱死鬼，马上给我拉去枪毙也可。 ”真是到了“教育失其作用，法律失其尊严的地步。 最害怕是“禁食”和“扣饭”两条。 “禁食”就是一点也不让吃。 “扣饭”，即每顿饭扣去一半。 如每天该发两个“窝窝头”的，减发一个。 所以当时就有人形象地说：“禁食”等于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扣饭”等于“死缓”，还有改判的余地。 一个窝窝头，一碗饭的威力比任何政治力量都大！

        同时，一些人在临死之前，表现更自私自利，不顾别人。 一次，我跟二十多个轻病号上山清林，割烧条，每人背回二、三十斤，作烧坑之用。 在途中，一个人跌倒，后边的人决不去扶他一把，只要自己跨过那个人身上就行。 只有领队的人，才不得不去搀扶他，或因病重送回宿舍。

        还有，一些临死的人，还要设法偷窃别人的东西，或加以破坏。 一个年纪还轻的人，平时和我睡在一个通铺上，头碰头。 一天，他因病重，不出工，留在宿舍里。 等我下午收工回来，他巳死亡，遗体被拉出去放在大门口等待埋葬。 我看我的衣箱，铺盖有移动，检查一下，却在我的枕头底下，发现用我的一件毛线背心包的一包大粪。 再打开小箱子，我的单衣单裤都不见了。 晚饭后，中队长来检查他的遗物，才在他的包裹里找出来。 还有一次，一个临死的人，也将旁人的东西，像茶杯、毛巾等等放入他自己的箱里，也是中队长检查时，才找出来的。 我想不通，为什么一个临死的人，还要别人的东西？ 这有待心理学家去研究解答了。

1961年冬季，场里的这些人不是病倒；就是手脚被截锯的残疾人，甚至于到了场院打场脱谷也派不出人。负责搞生产的中队长、大队长，这才感到问题严重。 今年秋收没有搞好，很多小麦、大豆、谷子，还冻在雪地里，极需设法扒出来，拉回场院变成粮食。 还考虑到明年春播任务怎么去完成？ 因而他们想方设法给我们增加一点营养，以便恢复体力。 当我们偷炖大豆、玉米时，他们装聋作哑，不理不睬，偷吃之风公开化了。 反映给场里领导，他们也认为：“长此以往，决非良策”，乃变着法儿给我们一点营养品。 将炒熟的大豆磨成面，由医务所当作药品发给我们。 每天出工前，每人可领一包药，三四两五六两不等，随劳动强度的强弱而增减。 医生还再三嘱咐，说：“这是药，你们要细嚼慢咽，不要一口气吞下！ ”但我们一进口，就知道这是解救饥荒的药。 在这里，深感场领导的“良苦用心”！

        到了1962年春节，黑龙江省委和省政府根据各农场的纷纷反映：在场员工陆续因病死亡；或因伤冻，断臂截肢，虽保持生命，却成为残废人，无法劳动。 大牲口牛马也大批死亡，深感今年春播任务，无法完成，更加重灾荒，要求给我们增加口粮，以恢复健康。 于是省委省府请省高级人民法院派出法医到各农场解剖死尸，发现个个死者的肠胃空空如也，因为肚里没有吃进粮食，说明是饿死的。 省委省府知道实情后，决定：立即增加“口粮”数量，但不能一次增加过多，要逐步添加，开始规定：由每月18斤增加到26斤，过一段时间，再加到30斤，35斤，直到40斤，42 斤。 因为饿极了的人，不能一下子把肚皮撑得太饱，会导致肠破裂而死亡。 同时，每人每晨给一碗豆浆，这样，我们体力慢慢恢复过来。 四月半春播开始，劳动繁忙，让大家尽量吃饱，不定量。 统计第一个月，人均吃了90多斤；第二个月人均吃了70斤，到第三个月恢复到人均45斤左右。 这一来，这场灾荒到此划了句号。

        现在问一问：这些增加的口粮以及牲口的饲料粮是从那里来的呢？ 答案还是从小麦秆、大豆秆、谷子秆等再放进脱谷机重新脱一遍。 据统计：一分场就脱出小麦500-600包；大豆300-400包；谷子、玉米也有几百包。 又从土豆地里挖掘出来的土豆，以及埋在雪里的大白菜。 挖掘回来的冻白菜，堆积如山，没有动用存粮，把问题都解决了。

        我个人在这场灾难中，也受到伤害，但因条件较好，受害不重。 冬天，我在室内工作，不打场脱谷，不受风霜之苦。 一天两个窝窝头，一大碗冻白菜帮，放在火炉上，尽量炖得烂烂的，分次吃下，也能填饱肚子。 但天长日久，也不行了，体力也急剧下降，骨瘦如柴，过秤只有80斤重了，生活不能自理，上厕所两腿都站不住了，就随地大小便。 这样，写信给妻子求援，她和大儿从嘴巴省下的粮票，给我买鱼肉、猪肉，做成鱼松肉松和把盐炒焦寄来。这样，物质的享受，精神的慰问，病自然很快消失，健康如常了。

        在粮荒最严重时，农场也发生几次抢粮事件，附近的公社社员看农场有粮，曾两次公开聚众到一分场场院抢粮，幸警卫得报，全部出动，鸣枪示警，才被驱散。 又一次一分场土豆窖储存有大量的土豆，深夜里，公社社员赶着三四辆马拉大车，带了几百条麻袋，到了窖里，把看窖的人绑起来，打开窖门，把麻袋都灌满了土豆种薯，运到公社去了。 后来农场知道是某公社的领导叫干的，就和公社交涉，知道公社困难，让一部份薯种给公社了结。

1962年春是冬训学习最后阶段，人们口粮增加，体力恢复了，场里掀起一场检举揭发运动，就是要各人自己坦白交代过去偷吃粮食问题，还要互相揭发、检举，加以批判，以资警惕，制止这种歪风。 在当时的环境下，谁不偷不摸，谁的手脚都不干凈，谁也赖不掉。 这样，大字报，小字报，我检举你，你检举我，没完没了。 粮食吃下肚子，赔是赔不出来，目的是警戒以后，不能再犯。

        在这埸冬训学习揭发检举偷吃粮食问题中，始终没有人检举我，写我的大字报、小字报。 过了一段时间，中队刘队长也感到奇怪，人人都有偷吃的材料，为什么就我一个人没有？ 有一次他忍不住问我：“你为什么不偷吃？ ”我答：“我在试验田干活，活轻，冬天身旁有火炉，不受风寒，所以口粮少些，身体也能挺得住。 后来病倒了，小组长由蔡恒青代理，要偷也偷不到了。 自己又不是正式小组长，总不能叫别人代偷吧！ ”这样，刘队长认为我讲了心里话，他一笑置之，不再追问我！

        试验田有火炉，有粉碎机，分级筛，筛出面粉烙饼吃。 又让别人到办公室偷大豆吃，把小品种搞混了，查出来，蔡被禁闭几天作罢，还是靠陆技术员替他说话，才放出来的。

说的是60年代，那时中国的普通人家是没有浴室的。 夏天好办，我们家是用一个大木盆，把木盆放在厕所的蹲坑之上，加上冷水，洗后把木盆里的水，往蹲坑一倒，就算完事。 天气冷起来了，则换上用茶壶烧热的水，照样在木盆上解决问题。  

到了冬天，室内没有暖气，温度会下降到摄氏零度以下，用过的湿毛巾冻得硬绑绑的。 早上从热被窝里爬起来，再到这零下的空气里，实在是个挑战。 在这种天气要洗澡，只能到学校的大澡堂去。 

学校的澡堂分男女两部。 男澡堂听说是个大池子；女浴室倒是淋浴,  只是没有间隔,  大家坦呈相见。 澡票很便宜，员工每次5分钱，学生3分钱，学校是贴钱的。 澡堂门口有个家属工负责收票，而澡票则要到总务科去买。 从财务管理上，这样分开是有道理的。  

我就在1964年的初冬，已记不得具体日期了，但记得是在学校搞四清运动之前，到总务科去买澡票。 到了总务科，坐在叁屉的办公桌前，卖澡票的竟是吴老师，我好生奇怪，随口问了一句，“吴老师，你在这里卖澡票吗？ ”。 吴老师面带微笑地回答道：“是啊。 ” 

出得门来，我直怪自己怎么能这样问他，真是情商太低,  这不是明知故问！

 反标事件

 我心想吴老师一定犯了什么错误，否则也不会把他这个教政治课的讲师，贬到总务科来卖澡票。 现在教授多如牛毛，更不要说讲师了。 那年代,  讲师还是稀有的，是高级知识分子呢！ 大饥荒年代的60-61年间,  讲师还有特供,  每月另有一斤肉,  一斤白糖,  一斤蛋呢！ 1956年是1949年以来政治上最宽松的一年。 吸收一些知识分子入党，也提了一批讲师、教授。1957年后，先帝为了防止知识分子翘尾巴，除极个别人外,  再也不给教师提升职称了。 物以稀为贵,   所以那时的讲师比现时的教授还要精贵得多。 1957年后毕业任教的，都是助教,  直到1976年先帝宾天。 反正大家都是老助教，心里没有什么不平衡的。  

听说事情是这样的：吴老师上课时，在黑板上写了一副对联，这对联的横批是“括民党万税”。上完课后，对联擦去,   但留下了横批。 政治觉悟特别高的学生，立即报告了保卫科。 他上的是30多人的小班课，教室在主楼二楼，这保卫科后升级为保卫处，办公室也在主楼二楼，立即派人照相，立下证据。 因为“括民党万税”是“国民党万岁”的谐音，因此是反动标语。  

此事立马报告了学校党委。 党委决定，立即将吴老师调离教学岗位，为了不再毒害青年学生。 主管党的宣传工作的是党委金副书记，他也是个知识分子，从东北某省调来的，原先是省级政治理论刊物的主编。 他在一次全校大会上讲道，这是一起严重的反标事件。 他还说，学校上报到省委宣传部，李部长认定是反标事件，指示学校要严肃处理。 

这成了个铁板上钉铁钉的事实，就有了前面的一幕。 

百思不解 

吴老师曾是我的政治课老师，当年向一年级的我们，讲授中国革命史，也就是中共党史。 他当时刚从中国人民大学研究生班毕业，分配来校任教。 

他个子不高，与人见面时，永远带着谦和的真诚的微笑。 这人好像没脾气，从来不会与别人发生冲突似的。 他说的是带有江南口音的普通话，圆润而清脆，带副眼镜，一副书生模样。 这种人，我们在西厢记、牡丹亭、桃花扇里都见过，这是中国千年儒教文化，训育出来的儒生，温顺而老实，循规蹈矩，上报国禄皇恩，下谨守本职，决不会有非分之思，更不会有非分之作。 

他在教研室也很受重用，担任教研室秘书，虽不是党员也是团支委和党的培养对象。 他来自浙江富庶的杭嘉湖平原，出身于xx县的中农之家。  

他给我们7个小班210个同学上大课，完全是按照教科书照本宣讲，从不越雷池一步。 那时强调向苏联老大哥学习，苏联的今天就是我们的明天。 在教学方法上也是以俄为师，每隔几周，即一章讲授结束后，以小班为单位安排一次课堂讨论课。 想来苏联比我们开放，还鼓励学生提出自己的看法，引起讨论。 但那时的学生都和我一样，十分听党的话，接受书上所说的一切，没人提出过不同的看法，否则还不成为反动学生了？ 当然也看不到任何其他不同观点的资料，只能接受这些。  

记得我当时向他提过一个问题，教科书上引用列宁语录，列宁说，民族是在资本主义充分发展后才形成的。我就引用毛泽东的《中国革命与中国共产党》中的一段，“从很早的古代起，我们中华民族的祖先就劳动、生息、繁殖在这块广大土地之上。 ”即在资本主义之前，中华民族巳存在了，我问他如何理解呢？ 吴老师当然无法回答，因为列宁与毛说是矛盾的。 我也知道不会有解答的。  

今天回想起来，他教得很认真，我们也学得很认真，我的《中共党史》的成绩是优等。 但他教给我们的，现在我巳发现多数是谎言，如蒋宋孔陈四大家族，龚断中国经济命脉。 出国后，才知道蒋和陈十分清廉，我还特查阅过宋孔家族的财富的资料，说四大家族龚断中国经济命脉，是个神话，全是编造的。 

那么，吴老师为什么要写这个反动标语呢？ 

他活得不耐烦吗？ 比他处境更不好的人都夹着尾巴（毛语）做人。 我们这些“毛”必须附在中共政权的“皮”上，如此之外没有任何出路。 全国只有共产党一个雇主，他不要你，你再也找不到任何工作。 在改革开放前，即使在街边人行道上，放一张小桌子，卖几杯茶水，也要居民委员会批准的。 他有老婆、孩子，好好的讲师不当，发疯了吗？ 

左派文人的杰作 

从一开始听说此事，我和我巳故的先生就认为是件冤案，但我们只能在家里嘀咕一番而巳。 

我在念初中时，学校的图书馆，有一批1949年前出版的文学著作。 这些书藉是从附近一家借来的，当然后来也就有借无还了。 这家男主人是兰州大学中文系的教授，外面巳另有家室，留在家乡的是当上地主分子的原配和两个和我同校的子女。 我们校长夫人是图书馆唯一的管理员，她常带孩子回娘家，她一回去，我就成了代理。 这些书我都翻阅了。 我记起来了,  书里有这样一副对联：“自古未闻尿有税，如今只剩屁无捐”，横批是“刮民党万税”。 读时觉得很特别，也就记下了。  

共产党打天下，靠的是笔杆子和枪杆子。 这笔捍子是占领道德的制高点，美化自己，丑化政敌。 最高指示说过，“凡是要推翻一个政权，总要制造舆论，总要先做意识形态方面的工作，革命的阶级是这样，反革命的阶级也是这样。 ”左翼文人用各种文艺形式，攻击当权的国民党政府，如《古怪歌》、袁水拍的《马凡陀山歌》之类，暗讽热刺，这副对联也是其中之一。 这些革命的舆论是左翼知识分子制造出来，忽悠了全国老百姓包括他们自己，形成虚假的民意。 中国知识分子后来的灾难都是自己带来的，是历史的报应。 

吴老师为了生动地说明，“解放前”，即共产党解放中国人民之前，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国民党用苛捐杂税，搜括民脂民膏，他引用了左派文人的对联，没想到有谐音的问题，成了反标。 此事何等荒诞。 就文字狱来讲，谐音是比影射，如清风不识字，又高了一个层次的。 像吴老师这样的知识分子，对共产党温良恭顺，全心全意为党的意识形态效劳，但稍一不小心，还是失了足，真是百倍委屈难求全。  

厄运与幸运 

从1964年秋天开始，吴老师就成了卖澡票的办事员。  

1965年，学校进行社会主义教育的“四清运动”，也有大字报指责学校领导，竟有政治教师在课堂上，书写反标之类，但风力不算太强。 然后是1966年开始的文化大革命，在铺天盖地的大字报中，马列主义教研室中有人提到，马列主义教研室，也是校党委的写作班子，吴老师是其中的笔杆子。 又说写作班子，常准备观点不同的两套发言材料，供党委负责人出席省里会议之用。 大字报还举责任田为例，他们准备的两套材料：一为责任田的十大优越性；一为责任田是复辟资本主义的工具。 校领导可根据会议风向，任选一种在会上发言表态。 我看后，在政治上很长见识，才明白下级对上级的表态是这么回事，但认为不能怪吴老师他们，他们是奉命而作，本来就要求人们作驯服工具的。  

然后，文革经过互相揭发、抓牛鬼蛇神、斗走资派、武斗、军工宣队进校、大联合、清理阶级队伍、整党等各阶段，吴老师还是在卖澡票。 到了1969年9月,  斗批改告一段落,  落实文化大革命成果，搞下放了。 

1969年的10月学校宣布下放名单。 后来知道，根据统战政策，副教授以上及归国华侨是不下放的，如下放，要报省委统战部批的。 所以没见有教授下放，只有教授夫人下去。 下放的讲师特别多。 其中不少人，是1949年后苏联专家来华，培养出来的研究生，这批人是真正站在教学第一线的教学骨斡。 

他们在49年前巳上高中或大学，这就可能出身于剥削阶级家庭；有人在49年前或许做过短时工作，也就有了所谓的历史问题，但不会太严重，严重的不会留到文革。 然而在1949年新旧政权交替之际，与旧政权任过职的人相比，这些人是算清白的，可供使用之人，但现在是停磨卸驴，吐故纳新之时，巳有出身好的一代可以取代了。  

吴老师和他的夫人李xx也在下放名单之列。 师母毕业于北京幼儿师范，是学校幼儿园仅有的，两位受过幼儿师范教育的老师之一，任幼儿园主任。 我留校后，虽同在校园内，和吴老师碰到机会不多，但每日要去幼儿园接送孩子，和师母必然要点头问好。  

全国各地的干部,  都是下放到五七干校劳动和斗批改。 我省领导领先于全国，不办五七干校，下放人员直接插队落户，家属全部下去，户口迁往农村。 下去后还是吃着商品粮, 工资关系转到县五七办公室,  由他们发放。 至于将来怎么办？ 师母在下放时,  附中的革委会主任,  原附中宫校长, 解放战争支前担架队队长,  找她谈话：下去后找两条老牛放放,  是可以生活的。  

吴老师夫妇和我们下放在同一公社。 作为下放干部，我们隔一段时间,  会集中在公社学习，要谈谈下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体会，那时我感到吴老师的政治理论水平，高出我好多。 但他始终谦和和平实。 在下放岁月中，我们都是贫宣队的队员。 我以前不明白，我们下来是接受贫中下农再教育的，为何到了农村，反而成了管理大队事务的贫宣队，还管着贫下中农。 这政治上的诡异，很多年后才明白过来。  

于是我和师母熟悉起来，成了朋友。 她是河北邢台人，有着北方人的爽朗和大气，也比较能干。 父亲是某部的付司长，49年后把她带到北京，进了幼师，和在人大的吴老师结成伉俪。 

学校为我们选择的地方还是比较富庶的圩区。 这里不是一抹平川, 地形稍有起伏,  高处的岗头是可以种水果的。 他们下放的大队有大片的桃园，故名曰桃源大队，夫妇俩曾多次邀请我们去，我也很响往“石门流水遍桃花，我亦到过秦人家”的桃花源，只是走不开，没有去成。 1971年的一天，吴老师挎了一大篮的水蜜桃，前来看望我们，盛情难却。 我们的村子附近，也请会嫁接的老农种植了梨树。 我们打算在来年，等梨子下来时，再去回访他们。 可是，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的春天，我先生去世了。  

林彪摔死了，《五七一工程纪要》句句击中时弊,  当局心知肚明。 一方面对它进行批判；另一方面为收拾民心,  采取补救措施。 各项政策在落实中。吴老师也在73年的秋天，来到学校要求复查。 他书写反标的罪名被取掉了。但以后到那裹去工作，他俩颇有一番思量，回原校，怕有朝一日又搞运动，有人又会拿此事说项。 他们决定远离是非之地，去偏远的xxxx师范学院。 到了新校，吴老师仍教政治，师母则到了图书馆。  

1978年春，文革后首次高校招生。 我女儿是78年应届高中毕业生，他们俩还特地来信，问我女儿是否要报考他们学校，如需要，一定尽力帮忙。 虽然不需他们帮助，但关切之情，甚为感念，忙去信致谢。  

1978年秋天，有位学生，从吴老师任教的师院的数学系, 考上我校研究生。 我教过他弟弟, 他受弟弟之托，特来看我。 我问起吴老师情况，他说吴老师上课，从不离开讲稿, 完全按讲稿念。 我没作声，我想，他是吸取了教训的。  

吴老师的大女儿高中毕业后,  考上了北京xx大学。 在下放期间，1971年他又添了一个儿子，现在69年和71年生的儿子也巳是中年人了。 多年不通音讯，不知他俩在何处居住，但风雨过后，晚年一定安好。  

学校对吴老师，并没真正按书写反标处理，否则要逮捕法办了；他只是被调离教学岗位，工资还是每月85元，这是最低一级讲师的工资。 我想，那时我是个初中学生，都读过这副对联，那些专门研究中国革命史，从事政治理论工作的人，难道会不知道这副有名的对联？ 而且马列主义教研室还有一个内部资料室。 只是在当时宁左勿右的政治环境下，无法实事求是地处理吴老师的问题。 毕竟在高校，干部水平较高，还没有走到乱逮捕人的这一步。 就这样还折腾了十个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