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尔斯泰小说的生命意义
2017年九月，我一个师兄突然心脏病猝发去世。52岁。留下一个12岁的女儿。听说他妻子两年前乳腺癌离世时才38岁。
一同学回忆他时说，读书时和他一起谈论小说，给他推荐过纪德的《伪币制造者》，师兄说我还是喜欢托尔斯泰，他连写死亡都那么多样奇特。我想我知道他指的是哪几本书哪些人。
曾经读过英国著名作家、评论家，詹姆斯伍德，在《纽约客》上的一篇悼母祭文。一开篇就提到，从母亲死的几天前，到站在棺木前看着母亲的遗容时，他心里一直想着托尔斯泰的中篇《伊凡·伊里奇之死》里开头的那句话：“他脸上的神态似乎表示，他已尽了责任，而且尽得很周到。” 然后，用最传统的倒叙，明显的托尔斯泰的《伊凡·伊里奇之死》的痕迹，回顾了母亲漫长丰富饱满的一生：严格勤俭执着努力的妻子；培养了两个进伊顿公学儿子一个私校女儿毕业的母亲，作者一再强调这不是她母亲所属的阶层和收入的人热衷做的；受众学生家长尊敬爱戴的小学老师；敬虔圣洁，活出荣美生命的基督信徒。最后时刻，87岁高龄告别世界时，还有温柔的丈夫和挚爱她的孩子守护床前，这样的一生是圆满而无憾了。
伍德在母亲葬礼上想起了《伊凡·伊里奇之死》很让人困惑。除了说明托翁的影响，和那个“功德圆满” 的句子之外，其他实在太不搭了。
这个有关死亡的中篇，是我读到过的最离奇、最惊脨、让人的灵魂颤动和思考的死亡小说。它让我想到托尔斯泰作品中，主人公持着地表现出来的对生命的思考和死亡的探索主题。从《战争与和平》里安德烈公爵临死前对人生信仰和死亡的深邃思想，到安娜卡列琳娜为要惩罚情人摆脱自己，投身火车轮下，临死前，她依然被情欲困惑，挣扎 “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为什么呀？上帝，饶恕我的一切！”，再到伊凡·伊里奇在生命的最后三天，被病魔折磨得悲恸恐惧、不断哀嚎，他对人生的残酷和死亡的绝望的追溯反省。。。托尔斯泰把死亡的多样性、丰富性，从贵族公爵贵妇到官场小人物，从高贵真诚到虚荣伪善，写到登峰造极了。
托尔斯泰四十二岁时完成了《战争与和平》。
安德烈公爵是作者理想的男主人公。他出身高贵，英俊迷人、是留里克王朝的后代。他有敏锐的理解力，坚毅的性格。妹妹说他“自命不凡”。他为国家和家族的荣誉、建功立业上战场。库图佐夫总司令是老公爵父亲的朋友，他让库图佐夫给儿子安排一个副官做，但是又不希望安德烈做太久，因为他们保尔康斯基家的儿子不需要看人脸色办事。他对上前线儿子的忠告是：“你要是被打死，我老头子会觉得伤心。。。。但我要是知道你的行为不像保尔康斯基的儿子，我会感到羞耻！”
在第一次门当户对的婚姻中，他和又笨又丑，天真肤浅，但是有地位和财产的妻子丽莎都不幸福。他赞叹天才的英雄拿破仑，轻视自己队伍里那些欺压妇女百姓的军官。在那场生死战争，总司令知道只有十分之一的战士能活着回来，库图佐夫想要留下安德烈在自己身边，但是公爵要求被派到部队上。他知道明天很可能被打死。死亡和痛苦相博，要单独打赢下一次会战的胜利梦萦绕着他。“我喜欢打败所有的人，我只珍惜飘浮在我头上迷雾中的神秘力量和荣誉。”
1805年11月二十日俄奥联军在奥斯特里茨战场与拿破仑指挥的法军会战。那天是拿破仑的加冕周年纪念日，他亲自指挥战斗。法国人向俄国炮兵连进攻，在猛烈的接二连三飞来飞去的法国炮弹之中，安德烈公爵镇定地传达命令，撤下大炮，和士兵一起撤走大炮。连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库图佐夫和随从都受了伤。安德烈公爵在战场中拿着战旗，迎着呼啸的子弹 ，“乌拉”“乌拉”喊着向前冲时，被法国士兵抡起大棒把他打昏，又被弹片击中。他重伤倒下。眼睛望着高邈的天空，虽不清澈，上面漂浮着几朵灰云。“多么宁静、多么安详、多么庄严”，他感叹，一切都虚空了。。。他身上不断流着血，失去知觉地发出呻吟。 黄昏将近，他安静下来了。他不知道自己不省人事的状态持续了多久。忽然发现自己还活着，他的头颅像炸碎似地剧痛，十分难受。那片天空在哪儿？今天我第一次看到的那片高邈的天空在哪儿？
在普拉岑高地，拿破仑和伴随他的两名副官骑马巡视战场，发现安德烈未死，赞他是 “了不起的人民”，“死得漂亮”。
“安德烈公爵心中明白，这正是指他而言，拿破仑说了这番话。他听见有人把这个说话的人称为陛下。。。。他的头部火烧火燎，他觉得他在流血，他看见头上那高邈永恒的天空。他知道这是拿破仑——他心目中的英雄，但是此刻，同他的心灵和浮云飘飞的苍穹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比起来，他觉得拿破仑是如此渺小，微不足道。此刻，无论谁站在他旁边，他只希望这些人帮助他回生，因为现在他对生命有了新的理解，他觉得生命是如此美好。他鼓足了全身的力气，想使自己的身体微微地移动一下，发出一个什么音来。他稍稍动一下脚，发出微弱无力的可怜呻吟。 ” （引文来自网络 下同）
当拿破仑问他：“怎么样，年轻人？” 安德烈公爵想到，比起他临死前看见和理解的高邈和仁慈的天空来，拿破仑这个英雄所关心的，庸俗的虚荣心和世俗的胜利的快乐，如此渺小。
这是早年托尔斯泰在他理想的英雄主人公身上注入的，他自己有关生和死、严肃、壮丽、崇高的哲学思考。安德烈公爵在临死前，试图弄明白生命的渺小和内涵，伟大似乎毫无价值了，生命也毫无价值，而死亡更无从理解它的意义。也许出征前妹妹玛利亚公爵小姐给他挂的神像保佑了他。“赞美上帝！”是最后时刻他的呼喊。他怀念起的家乡童山庄园的平静生活，父亲、妻子、妹妹，家庭的幸福安宁。
这些是我年轻时反复阅读的文字。永恒的静谧、庄严的安详、崇高伟大而虚无缥缈。。。。而安德烈公爵的形象，他的冷漠傲慢，他的深沉思想，甚至影响到我的虚无宏大不切实际的择偶标准。
如果在奥斯特里茨战场安德烈公爵就战死了，《战争与和平》就不会有四大卷，每卷至少三到五部了。这次战役生还后，他遭遇了妻子分娩难产，儿子出生，小公爵夫人死亡。
1809年春。安德烈在乡下蛰居两年多了。他实施庄园改革，给三百多名农奴自由，办事业办学校。他“不损害别人的幸福”，“专为自己而活着”。一次去儿子的庄园视察的途中，他看到一棵古老的栎树，苍老、愤怒、高傲，仿佛就像他当时的状态，阴郁、丑陋、顽固，但是，春天来了，遍地的鲜花和青草，春意盎然的阳光春风嫩绿挡都挡不住。在奥特拉德诺庄园的林阴道上，他遇到了黑眼睛、黑头发，穿黄连衣裙，俄罗斯文学里最诗意盎然、天真快乐的姑娘，娜塔莎。在万籁俱寂的月夜里，他偷听到她和索尼雅的美妙的歌声和对话。（当年我就想到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阳台对话，尽管托翁对莎翁这么有成见）。顿时，他的心灵涌起了和老栎树不同的青春思想和希望。再见到同一棵老树时，它身上的节瘤手指，身上的疤痕，老年的忧郁悲哀都不见了，周身披满了绿叶。他被春天和青春的气息感染到了。他一生中所有难忘的时刻涌上心头，奥斯特里茨战场高邈的天空，妻子死前哀怨的眼神，和彼埃尔的对话，陶醉在月夜中的姑娘。。。
十六岁。流光溢彩、快乐无邪的娜塔莎，在第一场社交圈的舞会和安德烈公爵就相爱，双双坠入情网。注意，彼得堡舞会一直是托尔斯泰擅长大写特写的，如同凯蒂在舞会的被冷落，安娜和渥伦斯基的一见钟情。那场舞会后，安德烈公爵求婚、订婚。但是老公爵（他是托尔斯泰外祖父的原型），要儿子等一年才可以结婚。漫长的等待快到时，娜塔莎被彼埃尔的内弟，花花公子阿纳托里诱拐，差点私奔了。此前她写了一封拒绝信给公爵小姐。
1812 年。法军入侵莫斯科。安德烈公爵在战争爆发后又上了前线，担任轻骑兵团团长。在波罗蒂诺会战中，他被炮弹炸伤，七天后才苏醒过来。他渴望一本《福音书》如同他的幸福一般，放在身下可以缓解疼痛。他常常处于昏迷状态，但是他的精神状态、精力更加充沛，他的思想又活跃起来，清晰、有力、深刻，思考什么是生和死，更多时候是死亡。
安德烈公爵在快要死的时候第一次体会到爱情，它是心灵的最本质的东西。
“爱他人，爱自己的敌人。爱一切——便是爱体现一切的上帝。爱亲人，用人类之爱；而爱敌人，则要用上帝之爱，由此，当我感到我是在爱那个人时，我体会到这种欢乐。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用人类之爱去爱，可能从爱转化为恨；但上帝之爱不会改变。一切都不能，连死亡也不能，什么也摧毁不了这种爱。这上帝之爱便是灵魂的本质。而我一生却恨过许多人啊。在所有的人里边，我最爱也最恨的，莫过于她呢。”于是，他生动地想象出娜塔莎样子，但不像以往那样只想到了她使她欢欣的魅力；他第一次想象到了她的灵魂。并且，他理解了她的感情，她的痛苦、羞耻和懊悔。他现在第一次明白了他表示拒绝是多么残忍，看到他同她决裂是多么残酷。
“要是能再一次见到她该多好啊。只要一次，看着那两只眼睛说……”
而就在那时刻，苍白惊恐的娜塔莎，就双膝跪在他的床边。凝神望着他。请他宽恕她。他微笑了，把手伸给她。然后，他有三次表白，“我爱您。”安德烈公爵说。“我比以前更加爱你了。” 安德烈公爵说，并用手托起她的脸。看她的眼睛。 “娜塔莎，我太爱您了，超过世上的一切。”
“爱妨碍死亡。爱便是生存。只是因为我爱，我才明白一切、一切，只是因为我爱，才有一切，才存在一切，也仅仅是因为我爱。一切都只同爱联系着。爱是上帝，而死——即是：我，作为爱的分子，回归到总的永恒的源泉里去。”
说完这一切后，恐怖的死亡就在门外，它一次一次冲破房门，他最后的超出自然的力量白费了。，同时，在死的那一瞬间，他给自己身上用力，醒了过来。 他体会到，死了即另一种苏醒。他的心里明亮了起来，他感到奇怪的轻松。 他最后的时刻平常而又单纯，缓慢而平静。魂灵离开他躯体最后的时刻，妹妹和娜塔莎在他旁边。“ 她们哭泣是由于虔敬的感动，她们的心灵因面对她们所目睹的死亡之隐秘而深受感动，死亡的隐秘即简单而又庄严。 ”
每每读到这里我就会流泪，知道安德烈公爵终于可以平静地死去了。
他表白了并饶恕了他最爱的女人。他的灵魂得到永恒的安详和自由。
还有一点。我一直认为，托翁早就设下布局，这样安排娜塔莎，把他最心爱的诗意迷人的少女留给皮埃尔。当娜塔莎酿下大错跑去向皮埃尔求救时，他就说了，他从少年时代就爱上了她，但是不敢想她，因为她太年轻，而他还是个私生子。随后，他继承了爵位和财富时，他不敢想她，因为他太爱她。作者为了让他俩结合，无奈只好弄死了安德烈公爵和伯爵夫人海伦。前者费了大周折，写了三卷，当然，很多是我喜爱的篇幅，后者就简单地让她风流放荡，病死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