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大宪章》想到中国

刘路新

今年的6月15日，是英国《大宪章》签署800周年。

年初以来，很多地方都有纪念活动。大英图书馆举行为期半年的“大宪章：法律、自由与遗产”展览，吸引了众多人士。

1215年，英格兰国王约翰与贵族签署的《大宪章》，具有历史里程碑的意义：约束了国王的权力；保障了贵族的权利和自由；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即使是贵为国王，也要受到法律的制约，等等。

《大宪章》开创了人类的现代政治文明，奠定了英国宪政的基础，也是美国民主政治的蓝本。

在这个问题上，中国落后了近千年。直到今天，我们还在争论“人大”还是“法大”，“人治”还是“法治”的问题。

答案很简单：任何一个社会，如果还有一个人在法律之上，不受约束，这个社会，就不是法治的社会。

早些日子，有位中国领导人明确地告诉美国政治学家福山，在中国，司法不可能独立，“一定要在党的领导下进行，这就是中国特色”。

谁要说现在的中国已经是法治的国家，就是罔顾事实。中国在往法治的方向前进，可是，非常困难，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还不是法治国家。

和签署《大宪章》时期的英国相比，中国在法治的道路上步履艰难，主要有两个原因。

第一，中国没有英国那样的社会基础。当时的英格兰，是欧洲式的封建社会。国王与封建领主之间，是一种契约关系。国王为贵族提供保护并尊重他们的习惯，贵族则提供兵役并效忠于国王。整个国家不是一个紧密的政治实体，而是一种松散的契约有机体。

这样的社会结构，在中国历史上，只存在于西周时期。周灭商后，开始封土建国，将土地分封给姬姓子弟、灭商的功臣和殷商移民，也就是所谓的“封建亲戚，以藩屏周”。封建制、宗法制和礼制，构成了西周社会的三大支柱。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建立了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这种体制，一直延续到现在。毛泽东说，“千载犹行秦政制”，就是这个意思。

有人说，鸦片战争后，中国是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是没有历史依据的。“半殖民地”是对的，“半封建”则不对。在中国这么一个历史悠久的中央集权的帝国里，一点“封建”的影子也没有。

在这种制度下，“国”与“家”是一体的，国君等于家长。皇帝拥有天下，犹如私产。所有的官员在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场以后，都对皇帝负责。与此同时，下级官员又对上级官员负责。每一个官场中人的升降和奖惩，甚至生死大权，都由上级说了算，全国则由皇帝说了算。

这样的制度，就产生一种人身依附关系。下级官员完全依附于上级官员，全国官员则完全依附于皇帝。下级没有任何的独立性，更没有任何的自主权。

国家是皇帝的私产，官员是皇帝的“家奴”。 这样的体制，下级向上级要权利，等于是自杀，因为，一旦被解除职务，可能无法生存。

所以，我们就明白了。英国签署《大宪章》的时期，国王对封建领主没有生杀大权，贵族不仅有很大的独立性，在经济实力等方面，也很独立。贵族们有资源，也有资格，要求自己的权利和自由。这种情况，在中国就没有。

我们常说，知识分子是附在体制这张皮上的毛，其实，官员也是。某种程度上，整个中国社会都附着在这个体制之上，围绕着这个体制旋转。因此，所有的权利和自由，都要皇帝恩赐。如果有人胆敢争取自己的权利和自由，首先可能失去生存的资源，进而会有杀头的危险。

早些年，中国有位总理说，“人权就是生存权”，意思是说，活着最重要，让你活着，就够了，再谈人权、法治，都是扯淡。

中国难以完全走向法治的另一个原因，是宗教方面的。

西方社会在法治和人权方面的进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宗教的存在。任何的宗教里，都有一种超脱于尘世的力量，基督教里的上帝，伊斯兰教里的安拉，都是。他们所代表的，是超越人世间的力量。

法治也是。法律必须有一种超越所有人的权威，被所有的人敬畏，法治才能实现。

中国人虽然也常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但是，碰到毛泽东这样“和尚打伞，无法无天”的人物，法律就是一纸空文。

中国人是务实的民族。一方面，他们没有宗教，没有信仰。另一方面，他们又有很多的宗教，什么都信。

务实的民族，就会产生机会主义者。西方是“以法治国”，用法律管理所有的人；中国是“依法治国”，一些人“用”法律来管理社会上的另外一些人。西方人认为，既然制定了法律，大家都应遵守。中国人认为，某些特殊人物，应在法律之上或者之外，更有些人认为，既然法律是他们制定的，他们就可以随时修改，即使宪法，也是如此。

政治学家福山说，现代国家应该具有三个要素：国家，法治和问责的政府。这三个要素，在中国传统文化的DNA中，都不存在。法治的问题，我们前面谈过，至少现在的中国，还不是一个完全法治的国家。政府的问责更不存在，因为中国的政府从来不需向谁负责，他们“视民如子”，“为民谋福”，自己对自己问责。

国家也是。从前，皇帝时期，我们只有“天下”的概念，没有国家，“国家”的概念，是近代以来的产物。

所以，比较一下签署《大宪章》时期的英国，和现在的中国，我们不仅落后将近一千年，不仅有很长的路要走，而且，每一步都会非常艰难，也可能很危险。